在四川音乐学院,看一群平均年龄63岁的人跳鸿雁

四川青年旅行社 老年游 418

他们上场前,我在台下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着,旁边是个背双肩包的男生,大概是本校学生,来蹭场子看热闹,他一直在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舞台,又低下去,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他把手机塞进裤兜,我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些嬢嬢叔叔,比我还认真。”

我没接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舞台上那束追光打下来,不是打在年轻人身上,是打在一排穿着墨绿色练功服的人身上,他们站得很直,直得有点过分,像一排被风干了很久的树,忽然被浇了水,要拼命往上长。

领舞的阿姨我认识,姓周,去年在锦城艺术宫旁边的一家茶馆见过,那天她穿件枣红色毛衣,正跟几个同伴说要去川音报个班,学民族舞,同伴笑她,说你这把年纪还去跟小娃娃挤把杆,不怕闪了腰,她当时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说,我就是想去。

后来我真在川音的教学楼里碰见她,她背着个帆布包,里头鼓鼓囊囊,露出一角舞鞋的带子,她走路带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的,不染,就那样支棱着,我跟她打招呼,她眼睛亮了一下,说,你也来啦?我说我来看看,她说,你该来跳,跳了就不想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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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去跳,但我在台下看完了他们整场演出,六支舞,有藏族舞、*古舞,还有一支现代舞,跳到《鸿雁》的时候,周阿姨站在更前面,双臂打开,像真的要把自己变成一只鸟,她的动作谈不上多标准,有些地方甚至慢了半拍,但她不急,她不追赶音乐,音乐好像反过来在等她,旁边那个男生又说话了,他说:“我奶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我转头看他,他眼睛盯着台上,手机屏幕暗着,我说:“你也可以啊。”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演出结束后,我在后台出口等周阿姨,她换了衣服,一件灰蓝色棉袄,领口翻出一点红色的围巾,她看见我,说,咋样,没给你丢人吧?我说,好得很,她哈哈笑,说,我们这帮人,平时买菜接孙子,一到排练厅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有个老头儿,六十八了,跳完一支舞要扶着墙喘半天,但一到音乐响起来,他比谁都先站到把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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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往外走,经过操场,有学生在跑步,周阿姨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她说,年轻时候我在文工团待过几年,后来结婚生孩子,就再没跳过,有回在电视上看到川音的学生演出,我就想,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穿上舞鞋,儿子说妈你去吧,我给你报班,我去了,*天上课,把杆都扶不稳,腿也抬不高,老师让我慢慢来,我就慢慢来,到今天,跳了三年了。

她说完,把手插进棉袄兜里,步子轻快起来,我跟着她走,走到校门口,她说,下个月我们还要去社区演一场,你有空来,我说好。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背双肩包的男生说的话,他说“这些嬢嬢叔叔比我还认真”,其实谁不认真呢,只是认真的事情不一样罢了,我们总以为某些事情有特定的年龄,过了那个年纪再做,就是不合时宜,可周阿姨用她的舞鞋告诉我,没有那回事,舞台上那束光,打在哪里,哪里就是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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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又去看过他们排练,在川音那间不算大的排练厅里,四面都是镜子,镜子里的他们,有的头发花白,有的腰上缠着护腰,有的膝盖贴着膏药,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那种亮,跟年轻时候不一样,年轻时候的亮,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行,现在的亮,是知道时间不多了,但还是要试试看。

周阿姨说,人这一辈子,总得给自己留块自留地,不种庄稼,不收租金,就种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春天开花也好,秋天落叶也好,都是自己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鸡汤,但那天从排练厅出来,我确实走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我想起周阿姨在台上的样子,双臂打开,像是真的在飞,那一刻她没有年龄,没有腰伤,没有一堆等着她回家做饭洗衣服的琐事,她只是一只鸿雁,在川音的舞台上,飞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是她用三年换来的,也可能是用三十年,谁知道呢。

人生有时候挺没意思的,但总有一些人,在没意思里,硬生生给自己裁出一小块有光的地方,然后站进去,跳舞。

哪怕台下只有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在某个瞬间,放下了手机。

标签: 四川音乐学院舞蹈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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