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旅游,你莫得办法不注意到一个现象——这儿的人,连摆夕阳都有自己的一套。
那天我坐在泸州沱江边边上喝茶,太阳要落山了,天红得跟火锅底料差不多,旁边一个嬢嬢抱起她孙儿,突然冒一句:“你看嘛,天都红起咯,像不像昨天屋头打翻的那瓶郫县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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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这么文艺的傍晚,到她嘴巴头就成了厨房事故,但怪得很,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画面——天确实是红的,红得油光水滑的,跟她说的豆瓣硬是有点像,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几度夕阳红哦……红啥子嘛红,明天肯定要落雨。”
旁边她老汉儿,一个瘦精精的老人家,慢悠悠接了句:“落雨就落雨嘛,该来的躲不脱,跟这夕阳一样,你喊它莫落下去,它听你的不嘛?”说完端起盖碗茶吹了一口,眼睛眯起,望向江对面那一排老房子。
那一刻我就在想,四川人眼里的夕阳,好像从来都不是什么“浪漫”或者“感伤”的东西,它是一种信号,一个日常的、过日子的东西,红得好看就多看两眼,红得闷人那就准备收衣服,没有人站在江边感叹人生苦短,大家都在说“明天吃啥”“该接娃儿了”“你那个茶叶再泡两开就莫得味道了”。
后来我去了宜宾,傍晚在合江门码头,看见三江汇合处夕阳铺在水面上,金灿灿的,波浪一动一动的,像有人往江里撒了一把碎金子,旁边几个钓鱼的大爷,一边收竿一边聊天,一个说:“今天这个太阳落得早哦,才六点四十。”另一个说:“你管它落得早不早,反正鱼没钓到就是没钓到,太阳落不落跟鱼摆摆没得关联。”说完两个人都在笑,笑得满脸褶子比江面的波纹还深。
我就在那儿站了可能有二十分钟,看着夕阳光一点一点从江面褪下去,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紫灰,天边更后一抹亮像有个人拿指姆儿轻轻抹了一下,就晕开了,而江边的人呢,收竿的收竿,散步的散步,牵狗的牵狗,跳广场舞的音响已经拖出来了,在那儿试音:“喂——喂——喂——好了好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理解了四川话版的“几度夕阳红”到底是个啥子味道,它不是诗,不是歌,是一句轻飘飘的、带着点揶揄的、日子继续往下过的语气,就像我外婆以前在老家屋檐下剥毛豆,太阳要落山了,她说:“哦,又一天过完了。”然后继续剥她的毛豆,头都不抬一下。
可能这就是我们到处旅行的意义?去到一个地方,看的不是景点说明书上的“更美夕阳打卡地”,而是那些在夕阳下面继续喝茶、钓鱼、剥毛豆的人,他们可能一辈子没念过“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但他们的活法,早就把这句词过出来了。
只是他们的版本是:天红了就红了嘛,该收的衣服收一下,该煮的饭煮起,太阳明天还来,来不来也不影响我今天晚上要睡瞌睡。
这才是四川的夕阳,不抒情,不告别,不伤感,就是天快黑了,江边的灯要亮起来了,路边摊的烧烤架开始冒烟了,空气头飘过来海椒面和孜然的香味,你回头一看,夕阳早就没得了;再抬头,一哈子满街的灯都亮了,比夕阳还红,还热闹。
所以我劝你,下次来四川,别专门去什么观景台等日落,你就随便找个江边的老茶馆,泡杯十块钱的菊花茶,坐到天黑,旁边自然有人帮你翻译,啥子叫“几度夕阳红”。
他们不念出来,但你会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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