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一开始是抱着“卧底”的心态去的，我一个三十出头、周末宁愿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的人，混进了一群平均年龄六十五往上的队伍里，起因是我妈，她拿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戴着老花镜凑到我跟前：“你看看人家这行程，三天才三百八，管吃管住，还送一桶菜籽油。”
三百八，还送油，我脑子里*个念头是“购物团吧”，第二个念头是“我得跟着，别让老太太被人忽悠了”，在一个飘着点毛毛雨的清晨，我站在了广汉一个老体育馆门口的集合点，周围全是穿冲锋衣、背斜挎包、保温杯里灌满热茶的叔叔阿姨，我穿着一身自以为很“低调”的卫衣,结果成了全车更扎眼的那个。
车是那种有点年头的旅游大巴，座位套洗得发白，但意外的干净，一上车，那股子混合着风油精、橘子和某种面霜的味道就扑面而来，不是难闻，是种特别熟悉、特别“小时候”的味道，还没坐稳，前面的阿姨就回头塞给我一把瓜子：“小伙子，你是陪哪个来的？你妈福气好哦。”我还没回答,我妈已经和过道对面的阿姨交换完各自高血压的数值和孙子期末考试成绩了。
广汉这地方，我其实来过，三星堆嘛，搞媒体的谁没来拍过几次，但跟“夕阳红”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导游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嗓门大，但不刺耳，一张嘴就是段子：“叔叔嬢嬢们，我们等下进去看那个青铜大立人，人家那个身材比例，搁现在那就是超模，你们拍照的时候不要说人家外星人，人家是古蜀国的大祭司，晓得不？”满车人都笑,笑得特别放松那种。
进了三星堆，我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备忘录想记点素材，结果发现根本不用记，身边的叔叔阿姨们就是活体弹幕，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爷爷，指着青铜神树跟他老伴说：“你看这个，像不像我们小区门口那棵黄葛树，就是叶子是铜的。”他老伴白他一眼：“你就晓得黄葛树，人家这是通天的。”另一个阿姨在青铜面具前站了好久，突然转头很认真地对我说：“小同志，你说他们那时候做面具，是不是也跟我们跳广场舞要化个舞台妆一个道理？”
我愣住了，我在三星堆写过三次稿子，从铸造工艺写到文明密码，却从来没想过“舞台妆”这个角度，但仔细一想，那股子夸张的、超越日常的劲儿，不就是为了某种仪式感吗？这些叔叔阿姨不懂什么叫“神性审美”，但他们用一辈子过日子的经验,直接摸到了那层意思。
中午吃饭，旅行社安排的是一家院子里的农家乐，菜不是啥山珍海味，就是回锅肉、炒油菜头、一盆冬瓜汤，但胜在热乎、下饭，我妈和同桌的阿姨们聊得火热，从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五毛，聊到哪家医院的骨科医生手法好，我插不上嘴，就闷头刨饭，那个回锅肉，蒜苗有点老，但肉煸得干香，我吃了两碗饭，不知道是因为真饿了，还是这种集体咀嚼的氛围,让食物变得更好吃了。
下午去房湖公园，其实就是个市民公园，有几个老人在亭子里拉二胡，湖边柳树发了新芽，夕阳红”的叔叔阿姨们，硬是把它玩出了欧洲十日游的架势，丝巾、墨镜、帽子三件套掏出来，在同一个亭子前面，能拍出一百张不同姿势、不同组合的照片，一个叔叔当摄影指导：“头低一点，对，看那个柳树叶叶，哎，好，不要笑得太开，要那种……那种意境。”我站在旁边看，突然有点羡慕，他们那种快乐是实打实的，不管景有多“普通”,都能给你整出高潮迭起的感觉。
下午四点半，准时发车往回走，车上安静多了，年纪大的人容易乏，我妈在我旁边歪着头睡着了，口水流到我肩膀上，我动都不敢动，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特别清楚，也把过道对面那位阿姨染成金黄色的头发照得有点滑稽，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理解他们为什么喜欢这种累，这种累，是有同伴的，是被安排的，是不用费脑子做攻略、不用看导航、不用为了“值回票价”而打卡的，是一种从日常琐碎里，短暂地、理直气壮地“出走”。
车到站，大家慢慢往下走，那个塞我瓜子的阿姨拍拍我：“小伙子，下次还陪你妈来哈，你来的话，我们拍照的档次都要高些。”我笑着说好，我妈提着那桶送的菜籽油，走得颤巍巍的，但嘴里哼着一段我没听过的歌，我上去把油桶接过来，说：“妈，下回再报这种团，别为了桶油就冲动。”她撇撇嘴：“你懂啥子，人家下个月去江油看辛夷花，两天一夜，才二百八，还送只土鸡。”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下次我可能还会跟去，不为别的，就为了在那辆旧旧的、味道复杂的大巴上，再听他们说一回“青铜面具化舞台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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