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充的春天是分不清早晚的,尤其是文化广场那一片,天还没黑透,广场边的灯就亮了,灯一亮,人就来了,来的人里有刚从地里回来的,有接完孙子的,有在棋牌室坐了一下午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西充夕阳红舞蹈队的队员。
我*次注意到他们,是在去年三月,那天风很大,广场边的迎春花被吹得东倒西歪,可音乐声一响,那些穿着花衬衫、黑裤子的阿姨们齐刷刷地站成了方阵,领舞的是个六十出头的阿姨,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她喊一句“准备”,腰板就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过又重新站好的树。

西充的广场舞和别处不同,不全是“凤凰传奇”式的热闹,他们有自己编的舞,动作里有采摘柑橘的弧度,有插秧时弯腰又直起的身形,甚至有一段是模仿苕粉制作时揉搓的动作,领舞的阿姨说,这些动作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跳舞嘛,不就是把日子里的活儿变好看一点?”

跳得更卖力的是后排一个矮个子阿姨,据说她每天要从三公里外的村子赶来,骑一辆红色电动车,车筐里永远放着一个水杯和一包纸巾,她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在跟地面较劲,每个步子都踩得特别重,鞋底擦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旁边的阿姨打趣她:“你这是在锄地还是跳舞哦?”她也不恼,喘着气笑:“都一样嘛,出力就开心!”

夕阳红舞蹈队里也有男的,不多,就两三个,站在队伍更后面,动作往往慢半拍,有个大爷七十多了,头发白得发亮,每次跳完都*个去关音响,他说他退休前是粮站的,跟粮食打了一辈子交道,现在改跟节拍打交道了,“粮站那会儿要力气,现在跳舞也要力气,人老了,更怕没力气。”
西充的黄昏因为这帮人变得具体起来,广场边的凉粉摊总是多摆几把塑料凳,跳完舞的人爱坐在那儿聊天,聊的是谁家的猪生了几个崽,谁家的儿子在深圳又加班了,偶尔也聊新学的舞步,说那个转身总是转不好,像年轻时候扭秧歌,怎么也扭不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广场上的灯就更亮了,那些身影被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错、分离、又交错,音乐声、笑声、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往上升,有个路过的年轻人停下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跟同伴说:“他们跳得真好看。”同伴说:“是啊,比我们活得明白。”
这句话被风吹散了,又好像没有,那些踩着节拍的脚步还在继续,把西充的黄昏踩得咚咚响,像一群人在给日子打着拍子,一下,又一下,不肯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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