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的夕阳红似火

在四川看夕阳，总觉得比别处更红些，不是画家调色盘里那种温吞的橘红，是要把天烧穿的火红,像谁把一整罐辣椒油泼在了天上。

*次撞见这景象是在嘉陵江边，那天从阆中古城出来，腿脚已经走得发酸，索性坐在江边的石阶上不想动了，傍晚六点过，太阳开始往西山后头滑，江面上先是浮起一层金粉，亮闪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低头点了根烟，再抬头时,天已经变了脸。

整片西天像是被人点着了，那红从山脊线往上蹿，一层深过一层，更上头已经发紫，底下还透着点橙黄，江面也跟着烧起来，波浪一涌一涌的，把夕阳的碎片推来送去，像是谁端着满盆的碎金子往水里倒，对岸的渔船成了剪影，船头立着个人，慢慢收着网，那网线在红光里细得发亮，这种红，粗粝，蛮横，不跟你商量,直接往眼睛里灌。

旁边一个本地大爷，穿着汗衫摇着蒲扇，看我举着手机拍来拍去，笑了一声说：“幺妹儿，你这是拍不出来了，我们四川的太阳，性子烈得很喏。”我放下手机，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照片拍出来是美，可那种要把人吞进去的压迫感，那种热气扑在脸上的实感,全没了。

后来在泸州又看过一次，那次是在船上，从合江往下游走，船开得很慢，太阳往下掉的时候，两岸的竹林先开始变化，绿叶子透着一层金光，风一吹，碎碎地闪，然后天就红了，红得没道理，船尾的浪花也红了，白沫子全成了粉红色，像搅碎了一路的晚霞，船上有个孩子在哭，他妈妈抱着他*，两人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又细又长，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夕阳像是有脾气的，不管你是哭是笑，是赶路还是停留,它只管自己轰轰烈烈地烧一场。

四川的夕阳为什么这么红，我想过很多次，有人说是因为盆地湿气重，光线散射得厉害，也有人说是因为这里生活太用力了，天都跟着使劲，我比较信后面这个，在成都的茶馆里，你能看见掏耳朵的师傅眯着眼，手里的铁家伙发出嗡嗡的轻响；在自贡的盐帮菜馆里，一盘鲜椒兔能辣得你眼泪直流，可筷子就是停不下来；在凉山的火把节上，人们举着火把满山跑，那火光也是这般红，这般野，这种地方的天,怎么可能温温柔柔地落下去。

更难忘的是在四姑娘山脚下，海拔高了，空气薄了，夕阳红得近于悲壮，雪山尖上顶着一团火，往下是青灰色的岩壁，再往下是墨绿的冷杉林，颜色一层层地变，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有个藏族阿妈在转经筒，一圈一圈，她背后的夕阳正好从山坳里漏出来，给她的侧脸描了道金边，那一刻我又想起嘉陵江边的大爷，觉得四川人真是见过大世面的，天天看这样的夕阳,心里能装多少事啊。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我坐在住处的露台上，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西边天际还剩更后一线暗红，像火堆将熄未熄的样子，不知哪家的牛在远处叫了一声，拖得很长，我忽然想，明天傍晚，这太阳还会再烧起来，烧得满世界都是红的，四川的日子啊，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得火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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