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十日，陪我妈看山看水看人

我妈说，她这辈子更想去的是四川，不是成都，不是九寨沟，是那种“全景”式的四川，从我记事起，家里的挂历翻到峨眉金顶那张，她就停下来看好一会儿，后来挂历没了,手机屏保还换成了稻城亚丁。

所以我攒了个假，连*带*把她拉上了去成都的高铁，其实哪用得着*，她提前三天就把行李收拾好了，泡面、榨菜、晕车药、折叠衣架，还有两双不同厚度的护膝，我说酒店什么都有，她嘴上答应,趁我不注意又往箱底塞了包抽纸。

*站黄龙，缆车上去还有一段栈道，她走得慢，每二十米就要停下来拍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路边野的，她说“这花像你外婆家后山那种”，我说你拍这个干吗，她说发给你小姨看，海拔快四千，我有点喘，她倒没事，就是走得慢，下山路上遇到一群跟她年纪差不多的阿姨，穿得花花绿绿，举着丝巾拍照，我妈看了一会儿说：“你看人家活得多带劲。”语气里有点羡慕，又有点不服气，后来她也把丝巾掏出来了，让我给拍，拍完自己低头划拉手机，说“发给你爸看看”。

在九寨沟那天，下雨，人特别多，五色池边上挤得转不开身，我有点烦，我妈却蹲在栏杆边看了很久，她说这颜色真怪，像谁把整瓶蓝墨水倒进去的，旁边一个带团的导游在喊“这里有186种颜色”，她小声说“放屁，我数了数，也就七八种”，但她还是在雨里举起手机拍了十七张，后来回酒店，她一张张翻给我看，说这张更好，水面上有雨点子，像碎玻璃，那张根本没对焦,但我说确实好。

乐山大佛是临时加的，不在原计划里，她说来都来了，从景区门口走到佛脚平台再爬回去，台阶又窄又滑，下来的时候，她腿开始打颤，我扶着她，她说不用不用，你们年轻人先走，我没走，她走一层歇一层，嘴里念叨这佛怎么修这么高，旁边有个老太婆下山更快，从我们身边掠过，还回头冲我妈笑：“慢慢走哦，看好脚下。”我妈说“晓得晓得”，等人走远了又嘟囔一句：“成都人就是热情。”我说她怎么知道是成都的，我妈说“听口音嘛，像你表姑妈”。

后来在峨眉山，雾大得什么也看不见，金顶的十方普贤像只露了半张脸，我妈说也好，留个想头，以后再来，下山时她突然说：“你五岁那年，我差点带你来四川，后来你爸单位没批下假，就算了。”我说记得吗，她说当然记得，火车票都取出来了，还是绿皮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雾正好散开了一小片，远处的山露出来，青乎乎的,像幅旧画。

更后一天在成都宽窄巷子，人多到走不动，我妈说去吃碗甜水面，很小一家店，我们挤在塑料凳子上，她咬了一口说：“你小时候就爱吃甜的。”我说我不记得了，她说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才三岁。

从四川回来以后，她手机里多了一千多张照片，每天选九张发朋友圈，配文字：“感谢女儿带我出来走走。”下面一堆老姐妹点赞，说“好福气”，她挨个回复，笑着和我说：“你李姨说明年也想去，让我把攻略发她。”

我说好，你把酒店名字发她，别发太多，不然她以为要多贵呢，我妈说：“贵点就贵点，好在我去了。”

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扭头看向窗外,楼下银杏又黄了几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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