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四川待了将近一个月,说来惭愧,去之前满脑子都是火锅、大熊猫、九寨沟,压根没把“看夕阳”这件事排进行程里,可后来发现,在四川,更让人挪不动腿的,往往是傍晚六七点钟那片天。
*次被震住是在成都,那天从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嗑完的瓜子,沿着府南河慢慢走,河边的麻将声还没散,几个大爷穿着白背心摇蒲扇,竹椅咯吱咯吱响,我本来低着头刷手机,猛一抬头,整条河都被染成了蜂蜜色,不是那种刺眼的金,是温吞吞、稠乎乎的金,像有人把一盏巨大的灯笼搁在了城市的西边,楼群的玻璃幕墙全成了镜子,把光一块一块地往地上摔,我站在桥头愣了好一会儿,身边路过的大妈牵着狗,见我看得入神,扭头用四川话跟旁边人说:“今天这个太阳,落得安逸哦。”
“安逸”,这两个字我后来听了几十遍,在四川人的字典里,似乎什么都能装进这个词,茶泡得久是安逸,麻将胡了是安逸,连太阳落山好看,也是安逸,可那次我之前从来没想过,一片夕阳能让人安逸到什么程度。
真正让我记到现在的,是在嘉阳坐小火车那天,那趟车慢得*,哐当哐当,煤灰味儿顺着风钻进鼻孔,同车厢的人都在拍照,拍油菜花,拍铁轨,拍车头冒出的白烟,我靠着窗,半睡半醒,到了某个小站,车停了几分钟,说是要加水还是等信号,记不清了,我下了车,往铁轨边一站——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田野,远山矮矮的,像谁用淡墨轻轻扫了几笔,太阳正卡在两座山之间的凹处,不大,但极亮,亮到我不敢一直盯着看,那光从山的缝隙里漏出来,铺在铁轨上,轨道成了两条发烫的金线,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有个小女孩蹲在道砟上捡石子,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长到路边的野草堆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时间在这儿根本不重要,小火车慢就慢吧,太阳落就落吧,谁也不耽误谁。
后来去川西,又是另一番景象,在新都桥附近的一个垭口,海拔大概三千六,我穿着租来的羽绒服还哆嗦,风很大,经幡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半空拍手,我们本来是等日落拍“日照金山”的,结果下午一直阴天,云厚得要命,负责开车的师傅说今天怕是没戏了,同行的人都在叹气,我也有点沮丧,蹲在玛尼堆旁边避风,可就在太阳快沉下去的那几分钟,云忽然裂开一条缝,就那么窄窄的一道,光像一把刀一样劈了下来,正劈在对面雪山的尖上,就那么一两分钟,山尖白了,像是被点着了,白得发蓝,蓝里又透粉,身边的人全在喊,快门声噼里啪啦像下冰雹,我没拍几张,就举着手机在那儿看,风灌进领子里,冷得很,但就是舍不得把眼睛挪开,那种美太短暂了,短暂到你觉得多眨一下眼都是亏。
.jpg)
后来回了成都,临走前一天傍晚,我专门又去了一趟九眼桥,这回没看什么特别的,就是趴在栏杆上看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桥下的水从金色变成铜色,再变成灰色,酒吧的灯开始亮起来,有人抱着吉他在河对岸弹《成都》,五音不全的,走了好几个音,可我听着听着就笑了。
.jpg)
以前写游记,总爱写“更美的风景在路上”“震撼人心的自然奇观”之类的,可在四川追了这么些天的夕阳,我发现真正打动我的,压根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就是那个桥头,那个铁轨边,那个垭口上,那些光落在普通地方的样子,它不声张,也不问你感动不感动,就那么落下去,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长,把整座城都焐热。
所以如果你问我四川哪儿好,我现在可能不会先说火锅了,我会说,你找个傍晚,随便在成都的哪条河边站一会儿,看太阳怎么把麻将声泡软,怎么把高楼磨圆,你就知道了,什么叫巴适。
那不仅仅是舒服,那是一种,天塌下来也要先把今天的落日看完的劲儿。
标签: 四川的夕阳红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