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得从上周去自贡说起,本来计划是去看燊海井和恐龙博物馆,结果导航把我带偏了,*进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街边有个铁门,半开着,门上挂着牌子——夕阳红养老院,我寻思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呗,说不定能写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门口坐着个大爷,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我凑过去说想参观参观,他抬头瞅我一眼,嗓门挺大:“看嘛,随便看,又不是啥子景点。”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几棵老黄葛树把天遮了一半,树底下摆着竹椅,几个老太太在打毛线,有个戴老花镜的,手里的活计是件小孩毛衣,粉红色的,我问她给谁织的,她说给重孙女,说那孩子今年四岁,在成都,一年见不了两回,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像时钟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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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里走有个小食堂,墙上贴着每周菜谱,周一回锅肉,周二酸菜鱼,周三粉蒸肉……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看得清,旁边还贴着张手写的告示,说本周五有人过生,厨房加菜,大家别忘了一起吃蛋糕,落款写的是“老张”,不知道是院长还是厨师。
更让我意外的是后院,居然有块菜地,种着莴笋、小白菜,还有几垄辣椒,一个瘦高个老头在浇水,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木柄瓢,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转头问我:“小伙子,你晓不晓得莴笋叶子比莴笋杆杆更有营养?”我说不知道,他就蹲下来,掐了一片叶子递给我,让我尝尝,我嚼了两下,有点苦,但回口是清的,他说他们种的菜不打药,虫子都是用手捉的,说这话时他脸上有种得意,像小孩考试得了满分。
后来我跟那个蓝布衫大爷聊起来,他说他八十三了,儿女都在外地,一个在深圳,一个在重庆,以前也去住过一阵,但住不惯,高楼大厦的,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就回来了,住进这里,我问他孤单不,他摆摆手:“孤单啥子?这里热闹,老李会拉二胡,老周会下象棋,我嘛,会摆龙门阵。”说完又笑,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像闷雷。
那天下午我没去成燊海井,坐在黄葛树下听他们聊天,听他们讲自贡以前的盐井、釜溪河边的船、灯会上的热闹,有个婆婆说她年轻时候是厂里跳秧歌队的,还得过奖,旁边人就起*让她来一段,她真的站起来,扭了两下,动作慢,但很有味道,大家都拍手,有只黄狗也跟着叫了两声。
走的时候,蓝布衫大爷送我到门口,又给我茶杯里续了水,说:“下次来嘛,我给你讲恐龙的故事,真的恐龙,不是博物馆里那个。”我点头说好,他站在铁门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那种橙红色的光,和养老院的名字一样。
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些写旅游的,总在找景点,找打卡地,找别人没拍过的角度,可有时候,更动人的风景根本不是那些,是一群老人,在自贡一条不起眼的老街里,慢慢悠悠地活着,把日子过成了一种不需要滤镜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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