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县人的夏天,是从傍晚开始的。
白天的太阳太毒了,晒得人头皮发麻,街上的柏油路都软塌塌的,踩上去黏鞋底,本地人懂得躲,茶馆里一坐一下午,吹着吊扇,打几圈贰柒拾,等日头偏西了才慢悠悠晃出来,七月的荣县,真正的热闹都在黄昏之后。
我是从大佛寺那边过来的,不是去看佛,是想找个高处等夕阳,寺庙旁边的石阶被晒了一整天,坐下去还有点烫屁股,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卖凉虾,红糖水装在大铁桶里,冰块叮叮当当响,我买了一碗,五块钱,她舀得特别满,凉虾在碗里一颤一颤的。
太阳开始往下掉的时候,整个县城都变了颜色,那种红不是渐渐晕染开的,而是一下子铺过来的,像谁在天空上泼了一盆调好的胭脂,远处的山轮廓变得柔软,不再是白天那种硬邦邦的灰绿色,而是披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屋顶的瓦片反射着光,旧旧的也好看,像镀了层老蜂蜜。
有个大爷提个鸟笼从我旁边经过,笼子里的画眉可能也热了一天,这会儿有点精神了,偶尔叫两声,大爷停下来,看看天,说一句:“明天还是热哦。”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路过的人听,没人接话,他也不在意,慢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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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荣县待过几个夏天,知道这里的夕阳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城里人爱去天桥上看,看太阳从楼房后面沉下去;乡下的朋友说,他们那边夕阳更开阔,整片稻田都被染成暖黄色,蜻蜓在光里乱飞,但不管是哪儿,只要是七月的荣县,那个时刻都是慢的,慢得让人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天暗下来之后,大佛寺那边渐渐安静了,风吹过来是热的,但是那种黏糊糊的热,让人踏实,山脚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像是夕阳没走干净,遗落下来的光斑,凉虾也喝完了,塑料碗边缘结了一层水珠,我捏在手里,还有点舍不得扔。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夏天的傍晚也是这样,吃过夜饭,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坝里,看天从橙红变紫、变深蓝,外婆摇着蒲扇,说:“荣县的落日,比哪个地方都好看。”那时候不懂,只惦记着井里冰的西瓜,现在坐在异乡的山水间,才有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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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荣县,不适合赶路,不适合做任何安排,你就随便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等一场夕阳,像等一个老朋友,不需要说什么,只要在一起待那么一会儿,心里就舒坦了。
天完全黑了,我下山,经过一家开了二十年的凉粉店,老板娘在门口收桌子,看见我笑了一下:“耍到现在啊?”
我点点头,她说:“明天也热,记得带把伞。”
我应了一声,往老城方向走,回头时,天边还剩更后一抹红,像荣县人说话时拖长的尾音,软软的,懒懒的,慢慢就散在夜色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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