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川大望江校区，撞见一群把夕阳穿在身上的人

成都的秋天总是来得晚,十月底了，银杏叶还半绿不黄地挂在枝头，我那天本来只是路过川大望江校区，想去北门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豆花店吃碗荤豆花，结果刚走到体育馆附近，就被一阵节奏感极强的音乐拽住了脚步。

不是那种广场舞的土嗨曲,是带着爵士味道的电子乐，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循着声音过去，体育馆前面的空地上围了好几圈人，中间留出一条不宽的通道，铺着红地毯，两边架着补光灯和反光板，我以为是哪个剧组在拍校园剧，挤进去一看，愣住了。

走秀的是二十来位老人,平均年龄怎么看都得六十五往上，但你要说他们是普通老人，那真不太像，一位阿姨梳着大背头，穿件及踝的黑色风衣，脖子上绕了条墨绿丝巾，走起来那两步，风衣下摆啪地甩开，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旁边的几个学生举着手机，嘴里“哇”个不停。

后来听旁边一个举着长焦镜头的大爷说,这是川大退休教职工搞的“夕阳红时装秀”，每周三下午都在这里练，他退休前是物理学院的，现在专门来给他们拍照。“你莫小看这些人，”他推了推眼镜，“里头有搞核物理的，有教外国文学的，还有以前川大校医院的护士长，退休了，衣裳一换，谁都认不出原来干啥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个多小时,更有意思的是他们完全不按常规出牌，有个满头银发的奶奶，穿一身牛仔连体裤，脚上蹬着马丁靴，走到T台尽头突然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然后非常慢地转过身，背对着观众走了回去，那背影，比好些年轻人还会拿捏，旁边一个女孩小声跟她朋友说：“我老了也要这样。”

还有一对搭档,叔叔穿着改良中山装，阿姨穿着暗红旗袍，两人走到中间时叔叔突然做了个“请”的手势，阿姨顺势转了个圈，旗袍下摆旋开像朵深红色的花，配合得太顺了，一看就是练了不知道多少回，但他们脸上不是那种表演的紧绷，而是带着笑，像在玩。

我注意到场地边上有个小推车,上面叠着好几摞衣服，都用透明防尘袋套着，负责整理的是个穿紫色开衫的阿姨，手上戴着白手套，一件件挂到旁边的简易衣架上，我问她这些都是自己的吗，她笑着说大部分是自己买的，有些是自己改的，“我年轻时候就爱做衣服，现在退休了，天天在家里踩缝纫机，比上班还忙。”

音乐停的时候,我正好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叶子的影子铺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晃，那群老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卸妆，有人喝水，有人拿着手机互相看刚拍的照片，有个爷爷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哪个学院的，我赶紧说不是，就路过看看，他“哦”了一声，然后补了句：“那欢迎常来看啊，不收门票。”

这话把我逗笑了,回豆花店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代人总在焦虑三十岁以后怎么办，四十岁会不会被淘汰，五十岁还能不能重头再来，但川大这群退休教师用一场临时起意的时装秀告诉我：人这一辈子，每个阶段都有能折腾的东西，关键是你愿不愿意把那件风衣从衣柜深处拿出来，走到太阳底下去。

那天的荤豆花我吃到一半就凉了,因为脑子里总在回放一个画面：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穿着大红色的阔腿裤，从红毯那头走过来，夕阳正好落在她肩膀上，她走得很慢，但是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我想,等我老了，也要这么走。

标签： 四川大学夕阳红时装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