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的成都,天还是青灰色的,旅游大巴的发动机已经在停车场里突突地响,车厢里飘着风油精的味道,和某种老年人才用的桂花发油的气味,说不上难闻,就是很“旅行团”,我背着相机上车时,已经有叔叔阿姨打开了保温杯,在互相分小饼干,说话声刻意压低着,但二十几个压低的声音叠在一起,就成了嗡嗡的一片。
去四姑娘山的路上,我原本以为会睡过去,结果坐在过道那边的张阿姨,突然掏出一把尤克里里。
真的,二十一寸,桃花芯木的。
她说是在抖音直播间买的,三百二,还没学会和弦就开始在车上练“爬格子”,她老伴儿坐在前一排闭目养神,听见了也不回头,只是嘴角翘了翘,像在憋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结婚四十年了,这次出来是张阿姨吵着要分床睡的第四十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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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鼻梁雾大,四姑娘山一个没露脸,按说这该是挺扫兴的事,可叔叔阿姨们好像并不在意,他们举着丝巾在观景台的木栈道上排列组合,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盒打翻的彩虹糖,有个穿红色冲锋衣的叔叔一直蹲在地上拍蜗牛,拍得特别认真,单膝跪地,就差没趴上去,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相机屏幕上那只蜗牛,壳是半透明的,逆着光,像块糯糯的糖,有点好看。
“我拍蜗牛拍了十几年了。”他说这话时眼睛还盯着取景器,“家里有一整个硬盘,就拍蜗牛,我老婆说我是神经病。”
后来验证,他老婆就是那个带尤克里里的张阿姨。
在甲居藏寨的晚上,寨子里的核桃树被风吹得哗啦响,晚餐有当地酿的青稞酒,入口有点酸,后劲不小,本以为老人团吃完饭就该各回各屋泡脚了,结果不知道谁先哼起歌来,慢慢的变成合唱,从《再唱山歌给党听》到《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更后李叔叔站出来说,我给大家唱个《海阔天空》吧,于是他就真的唱了,用他那口四川话夹着粤语的调子,唱得七零八落,但特别认真。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什么“更美不过夕阳红”,这说法太单薄了,他们不是夕阳,倒像是把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装进了保温杯,拧紧了盖子,带到了两千多公里外。
离开的那天早上,我坐在大巴更后一排导照片,张阿姨走过来,说小伙子你相机里的照片能不能发我几张?我说好,她说你得把我拍瘦点,我这次出来买了三条新裙子,都没怎么穿,我说照片里的你挺好,不用修。
其实我想说,你们这样,本身就已经挺好了。
车过垭口的时候,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光,正好打在张阿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她正靠着车窗打瞌睡,尤克里里斜斜地搭在她腿上,她老伴儿在旁边帮她盖了条薄毯,动作轻得不像话。
我快门按下去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总说等老了以后要去环游世界,可是你看,这些叔叔阿姨,他们正热热闹闹地走在前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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