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落脚的那几天,原本计划里塞满了常规动作:宽窄巷子走一圈,人民公园喝碗茶,晚上涮个火锅发发呆,行程单上每一个字都透着“标准游客”四个字,可旅行的妙处就在这儿——你永远不知道,真正让你记住的,会是哪个计划外的*角。
那天下午,天气闷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又下不来,我从武侯祠出来,顺着体院路往一环路方向溜达,想找个小卖部买瓶冰水,路过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大院门口,听见里面传出动静,不是广场舞那种震天响的音乐,是有人在拉手风琴,琴声断断续续,还夹着几声不太整齐的“咪——嘛——咪”。
我站住了。
大院的铁门半开着,门柱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被雨水冲得有点糊,但“四川电力夕阳红艺术团”几个字还是能认出来,鬼使神差地,我把买水的事扔到了脑后,踮着脚往里张望,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梧桐,叶子密得把天遮了大半,一群大爷大妈正忙活着,有个穿白衬衫的大爷在拉手风琴,拉两下就停,扭头跟旁边拿歌本的大妈争论着什么;几个阿姨围成一圈,手里拿着红绸扇,动作倒是整齐,就是节奏总比音乐慢半拍;墙根底下还坐着位戴眼镜的叔叔,面前摆了个小录音机,在那儿一个人咿咿呀呀地吊嗓子,跟旁边所有的热闹都不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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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个陌生人,我就那么站着,看了大概有十来分钟。
后来有个阿姨出来倒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一脸褶子:“小伙子,找谁?进来坐嘛,外头热。”就是这么一句话,我就被“捡”进了他们的排练场,阿姨姓陈,嗓门大,说话跟放连珠炮似的:“我们这儿啊,平均年龄六十八,更大的那个,喏,拉手风琴那个,七十六了,退了休没事干,凑一块儿耍嘛。”她边说边给我搬了把塑料凳,那凳子腿还缺了个垫片,坐上去咯吱一声,吓得我差点弹起来,陈阿姨哈哈大笑:“莫怕,摔不到你,这凳子比你还大。”
那天下午,我坐在那把吱吱呀呀的塑料凳上,看他们排一*老歌,歌名我忘了,大概是什么“草原升起不落的太阳”之类,手风琴大爷姓周,脾气犟得很,非说第二段进的时候要慢两拍才有味道,可合唱队的大妈们觉得慢了拖沓,跟不上气,两边僵持不下,更后周大爷把手风琴往胸前一抱,像个赌气的孩子:“那你们唱,我不拉了。”场面一度安静,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满院子都跟着笑起来,有人喊:“周老师,你拉你的,我们跟不赢就跑调,反正也没外人听!”周大爷绷着脸,嘴角抽了两下,更后还是把琴重新背上了。
就这么个鸡毛蒜皮的争执,我看得津津有味,比好多景区里编排好的“民俗表演”有意思多了。
他们告诉我,每周二四六下午固定排练,雷打不动,团员有退休的电工、抄表员、办公室文员,还有食堂炒菜的师傅,年轻时候在同一个系统里各干各的,有的见面都认不全,老了老了,倒因为唱歌跳舞凑到了一起,比上班那会儿还像一家人,有个大爷插嘴:“那可不,以前开会都没这么积极过,现在下雨天,打着伞都要来,不来心里空落落的。”
我问他们演出去哪儿演,陈阿姨说,社区、养老院、周边的乡镇,有时候公司搞活动也喊他们去撑撑场子。“不图钱,就是图个高兴,观众鼓掌了,能乐呵好几天,要是哪个节目没发挥好,回来路上能气一路,下回练得更凶。”她说着,把红绸扇往腰上一别,动作利索得不像快七十的人。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他们开始收东西,有人装琴包,有人叠歌本,还有人拎着保温杯挨个喊“明天还来哈”,周大爷把手风琴背到肩上,路过我面前时停了一下,说:“小伙子,下回来提前说,我给你留双白手套。”旁边的阿姨们就笑他:“你那双破手套,汗味能熏跑半条街。”周大爷也不恼,摆摆手走了。
我走出那个大院时,天边居然放晴了,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把整条街都染成暖烘烘的橘红色,我突然觉得,那哪是什么夕阳红艺术团啊,分明是一群不肯老的小孩,他们的退休金可能没多少,腿脚可能不利索了,嗓子也不如当年亮堂,可他们比我在路上见过的很多年轻人都活得用力,那种用力,不是跟谁较劲,就是纯纯粹粹地,把日子过出响动来。
那瓶没买到的冰水,后来我在街边小店喝到了,但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满脑子还是院子里手风琴跑调的那几个音,这大概就是旅行的赠品吧——在成都,我参加的是一场没有门票的演出,观众就我一个,演的人演了一辈子,谢幕时连句“谢谢观赏”都没有,只说“下回来,给你留双白手套”。
我往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四川电力夕阳红艺术团,周二四六下午排练,下次来成都,我还想去,不是为了写文章,就是想再去坐坐那把咯吱响的塑料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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