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街子古镇那天,成都正在下雨,不大,就是那种密密的、黏糊糊的雨,坐在去崇州的车上一路都在想,这种天气去古镇,大概只能看到满街的湿漉漉和紧闭的木门板,结果车到镇口,雨反而停了,空气里全是水汽,石板路泛着青光,像刚用水洗过一遍。
街子古镇在凤栖山下,味江河从镇边绕过去,还没进镇子,先听到水声,不是那种轰隆隆的,是哗啦哗啦的,很轻,但不间断,沿着河走了一段,看见几座老石桥趴在河面上,桥墩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冒出几簇蕨草,河水不算清,带着雨后的浑浊,但就是觉得亲切,像小时候外婆家门口那条河。
镇子里面,纵横的巷子很多,主街叫江城街,两旁全是木板门的老房子,门板卸下来靠墙码着,店就开张了,卖的多是些古镇常见的东西:桃片糕、麻饼、各种酱菜、手工红糖,还有几家卖竹编的铺子,门口挂着竹篮竹筛竹簸箕,有些编得细,有些故意留着毛刺,摸上去剌手,这种手工痕迹让人踏实。
我专挑小巷子钻,巷子里安静得多,有些老院子里还住着人,有户人家门口种了一架三角梅,紫色的花开得泼泼洒洒,把半面墙都盖住了,院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天井里晾着衣服,一只花猫蜷在门槛边打盹,我蹲下给它拍照,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一刻就觉得,这种懒洋洋的状态,才是一个古镇该有的表情。
有个细节记得特别清楚,走到一条叫井水街的小巷,看见一家茶馆,竹椅矮桌摆在外面,没几个客人,门口一口压水井,旁边立块木板,用红漆写着“井水茶,五元一位”,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问我喝什么,我说就井水泡的素茶,他转身从井里压出一壶水,炉子上烧开,粗陶杯里放一撮茶叶,冲下去,叶子慢慢舒展开,茶汤黄绿黄绿的,带着点甜,我靠着竹椅背,眼前是斑驳的马头墙,头顶的天被电线划成几块,就一口一口地喝,什么也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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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子,时间确实变得很慢,路过一家老剃头铺子,老师傅坐在门口翻报纸,见我看他,抬头笑了一下,说:“进来坐噻,剃个头不贵。”我没剃,就在门口的条凳上坐了会儿,铺子里很旧,墙上挂着老式的镜子,磨得有点花了,一把铸铁理发椅,垫着蓝布,地上有碎头发,扫过但没扫干净,这种旧,不是装修出来的,是年月一点点磨出来的,带着人味儿。
味江河边修了步道,但没怎么开发,有些地方野草长过膝盖,走着走着看见几个本地女人蹲在河边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敲在石头上,声音脆脆的,有个小男孩光着脚在浅水里摸什么,裤腿卷得老高,那种画面,让我一下子恍惚,好像回到了很远的某个夏天。
中午在镇上吃了一碗“药王长寿面”,其实就是家常的臊子面,面条筋道,臊子里有笋丁、木耳、肉末,汤头是红汤但不太辣,老板娘站在灶前下面,雾气腾起来,把她整张脸都罩住了,她问我从哪儿来,我说成都,她说:“成都好啊,热闹,我们这儿就是太静了。”我摇头,说静好,她笑笑,没再说。

下午又绕回了主街,游客多了起来,但还不算挤,路过一家卖麻饼的铺子,现烤现卖,滋啦滋啦的油香混着芝麻香,买了一袋,趁热吃了一个,酥得掉渣,甜而不腻,旁边一个老太太也在买,跟老板用本地话聊着什么,语速快,我没完全听懂,但语调像唱歌一样。
临走时,又看了一眼味江,水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地流着,天又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镇子里的红灯笼提前亮了,倒映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晕开一片微光。
回成都的车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越来越喜欢这些“旧”的东西?可能是旧东西不装,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街子古镇不是那种精致得无懈可击的景区,它有毛边,有裂缝,有没扫干净的落叶,有慵懒的猫和不太热情的店主,但也恰恰是这些,让它活得像个真的地方,而不是一张明信片。
下次如果去,我想住一晚,找个靠河的客栈,晚上听水声看月亮,不过更好还是带把伞,成都的天气,说不清哪天就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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