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康定城外飘着细雪,我在国道318路边抽烟等车,脚下踩到个硬东西——是部套着牛皮壳的手机,屏幕裂了道闪电纹,居然还有一半电量。
手机没锁,我承认我不该翻,但相册*张就是彩林之间一只土拨鼠正对着镜头作揖,眼睛圆溜溜的,背后是整面山坡的黄叶,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也太会拍了吧。
我蹲在路沿石上,一张张往下划。
雪山、海子、经幡、牦牛群穿过公路,日落时分的雅拉神山被染成橘红色,翻越折多山时车轮碾过冰碴子的特写,还录了一段在色达佛学院和觉姆擦肩而过的视频,每条视频里都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喘气声,说“太累了,走不动了”,说着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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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感觉到这是一个独自上路的人,镜头很稳,不是那种专业设备,就是普通手机举着拍,有时候镜头晃得厉害,能听见风呼呼地灌进来,偶尔夹一句听不太清的嘟囔,大概是在抱怨海拔太高。
更让我走不动道的是一段清晨六点拍的视频,镜头从帐篷拉链拉开,先是黑暗中透进一线光,然后哗地一下,整个画面被雪山环绕,拍摄者从睡袋里坐起来,手半举着手机,对着那片冷白色的山峰发了至少十秒钟的呆,一个字没说,只有远处乌鸦叫了两声,然后你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雪山打招呼:“又见面了。”
就这三个字,我蹲在零下几度的路边,鼻子突然酸了。
翻到倒数第二个视频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角度很低,像是手机掉在地上还在录,画面里全是灰土和碎石子,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有人在喊——不是呼救,是那种慌张的、想喊住什么东西别走的声音,视频在第47秒戛然而止,定格在一小片被踩碎的冰面上。
我试着拨了通讯录里更近通话的号码,响了三声,一个沙哑的男声接起来,那边也在刮风。

“哥们儿,我捡到你手机了,在康定城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声音突然笑起来,笑得直咳嗽:“我就说嘛,肯定掉路边了,谢谢你啊兄弟,我在新都桥这边,离你大概四十公里。”
后来他搭了辆过路的大货车赶过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胡子拉碴,冲锋衣上全是泥点子和草屑,他接过手机*件事不是谢我,而是赶紧打开相册翻了翻,确认什么都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摔了一跤,差点滑下路基,”他指指屏幕上更后那个视频,“追一只藏狐来着,跑了半天也没追上。”
说完递我一根皱巴巴的烟。

我们在路边聊了半个钟头,他辞职出来已经十七天,家里人都不知道,以为他在出差,他说他就是想看看冬天的川西是什么样,“结果冷得跟孙子似的,但每天早上钻出帐篷那一瞬间,又觉得值了。”
天亮的时候他往北走了,说要去色达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拍到雪后的红房子,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皮卡消失在*弯处,低头发现他给我留了一包牦牛肉干和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路上见。”
我没再往下翻那些视频,有些东西你能感觉到它是私密的,不是那种见不得人的私密,而是那种——只属于一个人和一座山之间的对话。
川西这地方就是这样,你以为是去看风景,走的时候才发现,你看到的全是人的痕迹,那些雪山脚下燃烧过的篝火堆,那些垭口经幡上系着的被风吹烂的哈达,那些在海拔四千米被抛弃的泡面桶和氧气瓶,还有手机相册里一个陌生人对着雪山说的那句“又见面了”。
我现在坐在成都的出租屋里写这些东西,窗外是雾霾和人声鼎沸的二环高架,手机相册里多了几张昨晚拍的贡嘎雪山,不太清楚,隔得太远,但放大看能瞧见山顶那一点金红色的光。
可能我也会变成那种人——每隔一阵子就得往川西跑,不为拍出什么大片,就是想确认那些山还在那里,还在等我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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