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川西黑石城，被风推着走了一整天

到黑石城之前，我对它的全部想象就是“荒凉”两个字，真正站上去之后才明白，有些地方不是荒凉，是它压根就没打算讨好任何一个来的人，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方向，没有章法，推着人走，我裹紧冲锋衣的帽子,还是被灌了一脖子冷气。

从新都桥出发的时候天还蓝得不像话，沿着318跑了一段，*上一条土路，路况就开始变得随心所欲，搓板路，*，碎石，手机没信号，车窗外的高原草甸已经黄透了，偶尔有几头牦牛站在远处，像贴在山坡上的黑色补丁，司机是个藏族大哥，话不多，只在过一个大*的时候嘀咕了一句：“黑石城嘛，不是那么好去的。”

我一度以为他是在吓唬我，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风。

黑石城的石头不是一般的石头，黑色的，散落在山顶，像是谁从天上倒下来一筐碎煤块，又像是某个古老部族撤退时留下的残局，它们不规整，有些叠在一起，有些孤零零立着，更高处是一座用黑石堆起来的玛尼堆，经幡已经被风撕成了一条条布絮，还在倔强地飘，我绕着那些石堆走，脚步放得很轻，总觉得脚下踩的不是石头,是什么沉默的证词。

站在山顶能看见贡嘎，它就在那里，白得刺眼，像一把刀插在天边上，云在山腰缠着，一会儿遮住一会儿散开，我没有急着拍照，就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云的变化，高原上的时间很奇怪，你盯着雪山看十分钟，像过了一个小时；可回过神来,太阳已经斜到了另一边。

有个成都来的姑娘，一个人，带了一壶热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她说她去年就来过一次，没看见贡嘎，这次是专门来还愿的，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风大，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她说她上个月刚辞职，把东西打包寄回老家，然后就来了川西，我说你挺勇的，她笑了笑，说：“其实也不是勇，就是觉得有些事再不做，就真的不会做了。”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你看，风这么大，不也把该吹走的都吹走了吗。”我没接话，因为确实不知道该接什么，她的话被风刮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我耳朵里,有点扎人。

后来太阳开始往下掉，远处的山脊被切成了一道一道的阴影，黑石城的石头颜色更深了，像是要把更后一点天光都吸进去，同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下走，我还坐在那里，舍不得，其实也说不上舍不得什么，就是觉得这么走了,好像对不起这一路颠簸。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比来的时候更颠，车灯照出去，全是灰，司机突然开口说：“你们运气好，今天没有下雨，要是下雨，这条路根本走不了。”我“嗯”了一声，他又说：“黑石城这个地方，不是给游客的。”我懂他的意思，这里没有像样的栈道，没有观景台，没有卖氧气瓶的小木屋，只有风，石头,和远处那座不肯低头的雪山。

回来之后很多人问我，黑石城值不值得去，我说，如果你只想拍几张能发朋友圈的照片，那还是别去了，路上颠，风又大，你可能到半路就想回头，但如果你就是想找个地方，让自己被风吹透，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顺便吹一吹,那黑石城会等你。

我后来把那天拍的照片翻出来看，用手机拍的几张，没修，颜色很淡，有一张是我坐过的那块石头，上面有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人坐过很多次，又像只是风化了，我想了想，没有发，只留在手机里，有些地方，去过就行了，说不清,也不用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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