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我见过一张张被夕阳镀成金铜色的脸,竹椅吱呀作响,盖碗茶腾起的热气模糊了那些皱纹,这是成都的黄昏,主角是一群平均年龄六十八岁的人,他们管自己叫“夕阳红老年群”,群公告永远置顶着一句话:你耍了吗?
我*次注意到他们,是因为一阵夸张的笑声,一个穿枣红色冲锋衣的大爷,正比划着什么,周围几个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茶碗都端不稳,凑近听,原来是在说昨天去黄龙溪,老李头非要学年轻人玩水,结果拖鞋被冲走一只,光着脚走回停车场,故事本身不稀奇,但大爷讲得绘声绘色,还带动作模仿,把“光脚踩在发烫的石板路上”演得入木三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旅行对他们而言,早就不是看风景这么简单了。
这个群的活动频率高得惊人,周一到周五,近郊的古镇、公园、绿道轮着来;周末不跟年轻人挤,就在城里找个茶铺打牌聊天,他们不去网红打卡点,嫌“闹麻了”,他们自有一套成都式的选择标准:要有坐的地方,要有便宜的茶,更好还有几棵能遮阴的大树,用群主刘嬢的话说,“风景是看不完的,舒服才更重要。”
刘嬢今年七十二,微信玩得比我还溜,她的朋友圈几乎每天更新,九宫格全是伙伴们的照片,配文永远是简短几句,夹杂着成都话:“今天的银杏叶黄得巴适”、“在望江楼喝茶,吹壳子”,她告诉我,这个群更开始就三个人,后来像滚雪球一样,现在快一百人了,人多了不好管,但刘嬢有办法,她定了几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准抱怨天气,出来耍就要开心;不准抢着买单,AA更长久;走不动的提前说,大家慢慢走,不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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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跟着他们去新津的斑竹林,原以为只是散散步,结果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他们不按游览路线走,专挑小路,一会儿说这棵竹子像啥子,一会儿蹲下看地上的蘑菇,走到一片开阔地,有人从包里掏出随身听,放起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几个阿姨直接跟着唱起来,还跳起了简单的广场舞步,那一刻,竹林里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没有人觉得尴尬,路过的人反而笑着拍照,我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感动,这哪是老年旅行团,这分明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
中午吃饭选在一家农家乐,老板跟他们很熟,菜还没上,先端来一盆免费的米汤,他们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己去拿碗筷,自己去添饭,席间聊起各自的子女,多数不在身边,有个阿姨说:“我女儿在深圳,喊我过去,我去住了一个月就回来了,还是成都好,有这些老伙伴。”说完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我知道,这种平静背后,是一种选择,他们选择活在自己的节奏里,选择用一次次的近郊旅行,填满子女远行后的空白。
下午返回的时候,大巴车上有人打瞌睡,有人小声聊天,刘嬢坐在我旁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突然指着一张说:“你看,老王头笑得好开心,他去年老伴走了,消沉了好一阵,是我们硬拉他出来的。”照片里的老王,正对着镜头比耶,背景是开得正盛的紫薇花,刘嬢收起手机,轻声说:“人老了,更怕一个人待在屋里,出来走走,哪怕就是坐坐,说说话,心里头也亮堂些。”
到地铁口解散时,他们互相道别,约好下周一去三道堰看水,刘嬢拍拍我的肩:“小伙子,下次还来耍哦。”我点头,目送他们三三两两走向地铁口,晚高峰的人流里,他们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实。
回家的地铁上,我翻看今天拍的照片,有一张是他们在竹林里唱歌的背影,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像撒了一地碎金,我忽然想,我们这些总在追逐远方的年轻人,或许该学学他们,旅行从来不是走了多远,看了多少,而是在某个平凡的黄昏,身边有人愿意陪你,把一杯十块钱的茶,喝出满汉全席的滋味。
成都的夕阳红老年群,让我看到了一种可以触摸的晚年,它不在公寓里的电视机前,不在保健品推销讲座上,而是在每一趟开往郊县的公交车上,在每一阵竹林里的清风中,在每一次端起又放下的盖碗茶里,他们用更朴素的方式,把“老”这个字,活成了一种从容,而这种从容,比任何网红景点,都更值得被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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