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川西这件事,我计划了整整三年,每次都是看别人发的图,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然后叹口气,继续加班,这次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半夜刷到一张鱼子西的星空图,手一抖就把机票订了,第二天醒来看着短信提醒,愣了半天,行吧,那就走。
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租来的小破车哼哧哼哧地往西边爬,过了雅安,天一下就变了脸,灰**的雾罩在山腰上,路边的树湿漉漉地滴着水,我摇下车窗,空气里带着股生涩的泥土味,混着点说不清的植物腥气,旁边的大货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差点糊我一脸,那一刻心里反倒踏实了,城市里那些破事儿,好像被甩在了那个叫“成雅高速”的尽头。

真正让我醒过来的是折多山。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弯道,也不是说有多险,就是没完没了的回头弯,一个接一个,像谁喝醉了在地上画圈,车速降得很慢,二档都嫌快,发动机发出一种很吃力的闷响,雾越来越大,更夸张的时候能见度不到五米,前面车的尾灯像两个快没电的小红点儿,在牛奶一样的白色里若隐若现,我那时候是真有点怂了,手心全是汗,又不敢随便停车,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前车的轨迹慢慢挪,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这算哪门子旅行,简直是来考科目五的。
结果*过一个不知道第几个弯之后,眼前突然“哗”地一下全开了。
雾像被人用刀切开了似的,干干净净地退到山谷底下去了,天是那种洗过的蓝,透亮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雪山顶上,我操,那一瞬间真的,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你根本说不出来什么漂亮的废话,就是喉咙发紧,白塔和经幡就立在旁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五颜六色的布条在风里拼命地舞,像是要把所有的颜色都甩到天上去,我找了个稍微宽点的地方把车停了,脚踩在地上都有点软。
站那儿吹了会儿风,冷得刺骨,风大得能把人推着走,可就是不想回车里,看着那些高山,黑褐色的岩石上面覆着白得发亮的雪,安静得要命,几万年了就这么待着,我掏出手机想拍,发现怎么拍都不对,画面里的山比眼前的小气太多了,后来干脆不拍了,就傻站着看,那一刻是真觉得人特别小,小到你的烦恼、你的焦虑、你那点办公室里的勾心斗角,都跟个笑话似的,山不看你,风也不理你,但你就觉得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抚了一下,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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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折多山,后面的路就顺了,新都桥的秋色没到更浓的时候,但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从金灿灿的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路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路边有藏族阿佳在卖酸奶,用银碗盛着,上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奶皮子,我买了一碗,酸得我脸都皱了起来,她就在旁边笑,眼睛弯弯的,很亮。
晚上住在藏民的民宿里,电热毯只有一半是热的,半夜被冷醒,起来上厕所,推开门一抬头,天哪,那星星多得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袋面粉,密密麻麻,亮得刺眼,银河就在头顶,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过去,你甚至能看到它流动的质感,我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才回去,隔壁房间传来同住的几个广东人小声的聊天,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那晚睡得特别沉,好像把几年的觉都补回来了。
后面两天去了塔公和墨石公园,好看是好看,但都没有在折多山那个*角给我冲击来得大,塔公的草原有点秃了,远处雅拉雪山安安静静地立在云里,像个沉默的老人,墨石公园那一片灰黑色的石林有点外星景观的意思,走在里面总觉得不真实,风化的纹路像刀的刻痕。
回来的路上又下起了雨,山路变得湿滑,我没敢开快,小心翼翼地踩着刹车,心里反而不急了,甚至有点享受这种紧迫感,大城市里每天被手机和会议追着跑,那种焦虑像一层油,糊在皮肤上洗不掉,山里的危险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你只要专注眼前这条路就行。
回到成都,热浪和噪音一下涌过来,像从一个安静的梦里被强行拽醒,红绿灯,外卖骑手,写字楼,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但我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可能是身份证上沾了点高原的灰,也可能是在某个弯道里,把身体里积累了很久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颠了出来,留在那片经幡和风里了。
下次再去,我不做计划了,就随便开,开到哪儿算哪儿,折多山的雾,我想再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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