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六点四十就到旅馆楼下按喇叭,我嘴里的茶叶蛋还没咽下去,全车平均年龄目测得有六十五往上,我三十出头,像个混进老年大学的旁听生。
导游姓何,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上车先发一叠印着牡丹花的团扇,然后开始讲四川话段子,车厢里大爷大妈笑得前仰后合,我旁边的大妈拿扇子拍我胳膊:“小伙子,你咋不笑?”我说没听懂,她大声翻译:“他说他以前带团去峨眉山,猴子把他裤衩都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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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了成雅高速,雾还没散,窗外的山像泡在牛奶里,偶尔露出个顶,又缩回去,我妈发微信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在去碧峰峡的路上,跟一群夕阳红,她回了个捂脸的表情,说:“你提前三十年进入状态。”
碧峰峡的台阶湿漉漉的,大爷大妈们走得比我还快,有个七十三岁的大爷穿双解放鞋,背个军绿色水壶,经过我身边时拍拍我肩膀:“年轻人,缺乏锻炼啊。”我扶着栏杆喘气,林子里有鸟叫,叫得特别响,像在笑我。
下午去上里古镇,大家解散自由活动,我在一个卖抄手的小摊前坐下,对面坐着团里更安静的一个阿姨,姓周,从坐下就没开过口,她自己带了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和菊花,我问她怎么一个人出来,她说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一次。
“出来透透气。”她说,把抄手里的葱花一点点挑出来,“在家总觉得他在厨房里做饭,转个身就能看见。”
我低头吃抄手,辣椒油溅到衣服上,她递纸巾给我,说:“我儿子小时候吃东西也总弄一身。”
那天晚上住雅安,小旅馆的床单有点潮,我睡不着,趴在窗户边看外面黑黢黢的山,手机响,是白天那个七十多岁的大爷在群里发照片,九宫格,全是模糊的、歪斜的、他老伴在景点门口比剪刀手的照片,下面一堆人点赞,有人评论:“老张拍得好!”其实看清楚没有都难说。
第二天去*顶山喝茶,茶园的雾气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绿色的茶垄一截一截往云里伸,周阿姨坐在竹椅上,捧着玻璃杯,说:“年轻时候跟他来过一次,三十多年前了,那时候还没这个观景台。”她指了指旁边一条窄窄的石阶路,“我们从那儿爬上来的,他背个帆布包,里头装两瓶汽水。”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石阶上长满青苔,像是几十年来没怎么变过。
回程的路上,导游教大家唱歌,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歌,叫《盼亲》,大爷大妈们唱得七零八落,有人跑调有人抢拍,周阿姨也跟着哼,声音小小的,我坐在更后排,突然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又没打,只拍了几秒唱歌的视频发给她。
她秒回:“这歌我会唱。”
大巴车在服务区停下,大家去买枇杷,我站在车门口,看着他们三三两两走回来,拎着塑料袋,说笑着,互相分一个尝尝甜不甜,太阳已经西斜了,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夕阳红,红的不只是天边的云。
回到成都已经晚上八点,大家站在停车场解散,周阿姨拉着一只带轮子的粉色小包,跟我说:“小伙子,谢谢你那天陪我坐了一会儿。”我说谢谢她的纸巾,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小包在地上拖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手机里新消息不少,大多是群里发的一路的照片,模糊的,清楚的,笑歪了脸的,眼睛闭上的,我往上翻了很久,一直翻到早晨出发时,有人拍的那张全车大合影。
导游举着旗子站在更前面,大家挤成一团,好多人在挥手,我坐在更后一排边上,半张脸露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茶叶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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