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庙坝镇的时候,天已经没什么脾气了,太阳软塌塌地挂在西边,把整条街都染成那种旧照片里的黄,街面上人不多,几个老头蹲在杂货铺门口下棋,旁边卧着一条黄狗,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懒得抬头看我这个外乡人。
那时候,我刚从城里逃出来,满脑子都是KPI、流量、改稿,连呼吸都带着电脑主机的金属味,本来只想在川东随便找个小镇歇两天,结果一下车,就被这条街上的“夕阳红歌舞团”截住了。
那声音是从镇子边的小广场传过来的,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歌,王杰还是童安格,我记不清了,只听见一个沙哑的女声在唱,“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调子跑了至少有三次,但那个劲头……怎么说呢,像谁家烧水壶开了,拼命叫唤,拦都拦不住。

我走过去,看见一群老人围成一圈,中间五个老太太在跳舞,戴红帽子的那个在领舞,动作大开大合,头甩得厉害,假发片翘起来一个角,她旁边的大姐每回转到第三圈就慢半拍,但脸上那表情,比春晚领舞还骄傲,一帮老头在边上鼓掌,有个穿皮夹克的大爷用一个搪瓷缸子在铁栏杆上敲拍子,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红漆字都掉了一半,他敲出来的节奏倒是一点不含糊。
领舞老太太看见我举着手机拍,不仅不躲,还冲我招招手:“小伙子,站过来,你那个镜头得低一点,我这个腿踢起来才显高!”
我笑了,把手机放低,她果然踢得更卖力了,围观的有个大爷喊:“李淑芬,你莫把胯骨闪了!”她扭头就回:“闪了也要把更后一个动作跳完!”
这个李淑芬,七十六了。
她告诉我,这歌舞团成立八年了,一开始就三四个人,现在固定来的有二十多个,每逢星期二、四、六下午,只要不下大雨,吃完晌午饭就陆陆续续来了,设备就一个拉杆音箱,还是镇上药店老板娘捐的,上面搁着一个U盘,里面存了两百多*歌,号称“从邓丽君到凤凰传奇,你想要的全都有”。

“那你们更喜欢哪*?”
“《夕阳红》,”她几乎没犹豫,“佟铁鑫那*。”说完还哼了两句:“更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
“可你们跳的舞一点儿也不从容啊。”我打趣她。
她哈哈大笑,拍我肩膀:“歌词是歌词,跳舞是跳舞,我们老啦,可不能被‘夕阳红’三个字就捆住了手脚,我跳不动的时候,再从容也不迟。”
那天他们跳了整整两个小时,从集体舞到双人舞,更后还来了一段慢三,穿皮夹克的大爷突然把外套脱了,往地上一甩,伸手请李淑芬,李淑芬倒摆起架子来,扭了扭身子说:“我腿酸了,你找王秀英去。”

王秀英就是那个总慢半拍的大姐,嘴里说着“我不来我不来”,手已经伸过去了,两个人慢慢地转,王秀英总踩不准拍子,皮夹克大爷也不在意,嘴里“一二三,二二三”地念着,像带一个刚入门的学生。
旁边几个老太太跟我聊天,说我像她们孙子,问我从哪儿来,我说成都,其中一个说:“成都好是好,就是太闹了,我女儿在那边上班,说天天加班,眼睛都快瞎了。”她指了指跳舞的人,“你看我们,哪有什么愁的,吃完晚饭,明天再来,愁也是过一天,跳也是过一天。”
天差不多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收拾东西了,拉杆音箱被一个背驼得厉害的老头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皮夹克大爷在缠电线,一圈一圈,特别认真,李淑芬把手机塞进一个印着“旅行社广告”的无纺布袋里,转头看见我还站在原地,就说:“下个星期二,你也来跳,我们教你。”
我说我不会,她说:“不会才要学嘛,你写文章的人,不也要学我们怎么活?”
我那天晚上住在镇上一家老招待所,躺下去听到外面有蛐蛐叫,我打开手机,把白天拍的那些视频看了一遍,看着李淑芬那个翘起来的假发片,和皮夹克大爷甩外套的洒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过得像一根绷紧的绳子,不是生活绷的,是我自己系的结,一个接一个,自己往*里勒。
第二天一早我离开庙坝的时候,经过小广场,有露水在石砖上,湿漉漉的亮,我站在那儿,脑补了一下自己混在队伍里跳集体舞的样子——估计跟王秀英一样,总慢半拍,但慢半拍又怎样呢,他们谁也没在意过。
我打开电脑,本来想取个标题叫《大竹县庙坝镇中老年歌舞团观察:一场自组织的公共生活》,后来想,算了,就写点人话吧,写一群七十岁的人,怎么把太阳跳下山,再把自己活成另一轮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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