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群平均年龄六十五加的叔叔阿姨去四川玩,这件事是我自己报的名,说起来还挺意外。
因为我原本计划是去川西自驾的,结果朋友临时放鸽子,我就随便找了个看起来更不用动脑子的团,名字就叫“夕阳红慢游四川”,当时想的是,不就是慢一点嘛,总比自己一个人瞎折腾强,结果这趟下来,我才知道“慢”这个字,已经被他们玩出哲学意味了。
出发那天,我在集合点看到满眼的花丝巾、遮阳帽、小马扎,还有人手一个的不锈钢保温杯,喇叭里喊着“叔叔阿姨往里走,我垫后”,导游是个九七年的小姑娘,嗓子已经有点劈了,我站在队伍里,像一块掉进麦片里的巧克力,尴尬得很。

飞机还没起飞,旁边的大姐就掏出一袋煮花生分给大家,我摆手说不要,她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自己煮的,比飞机上的有味儿”,我吃了,确实有味儿,花椒放得挺足。
*天到成都,下午安排的是人民公园喝茶,我心想这不就是让我看老爷爷下棋吗,结果叔叔阿姨们直接包了两桌,掏出扑克牌开始“斗地主”,有人输了就往脸上贴纸条,一位满头白发的大叔贴得只剩眼睛露着,还喊“再打再打,不信我翻不了盘”,旁边采耳的师傅敲着铁夹子经过,叮的一声,像给这场牌局配了音。
我坐在竹椅上,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茉莉花,突然觉得时间好像真的慢下来了,不是精神上的慢,是生理上的——我居然没看手机。
第二天去九寨沟,赶上下雨,我走得挺快,想看完全部的海子,结果叔叔阿姨们一个也没跟上,我回头一看,他们全站在一个叫“火花海”的地方拍照,同一个位置,换不同的人,不同颜色的丝巾轮番上场,有一位阿姨从包里掏出一把油纸伞,撑开之后她站在那里,不说话,就是看水,雨打在伞面上,刷啦刷啦的,那一刻我居然觉得她像从某部老电影里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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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也停下来,不再赶了,就站在他们旁边看,那水是真蓝,蓝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个大爷抽了口烟说:“这地方,我十年前来过,水还是这个水,人已经老了一截了。”没人接话,只有水声。
晚上住茂县,晚饭是九菜一汤,很普通的那种团餐,可是他们吃得特别热闹,有人从包里掏出自己带的老干妈,有人找老板要了几瓣生蒜,还有一位阿姨直接把白天吃剩的花生拿出来,说“来来来,下酒”,可问题是桌上根本没酒,大爷变魔术一样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小瓶二锅头,给每人都倒一点,我喝了一口,辣得咳嗽,被他们笑了一路。
后来几天去黄龙、都江堰,他们永远不走快,也永远不喊累,看到路边有卖枇杷的,就集体走过去砍价,砍到五块钱一斤,他们像赢得了什么胜利,一人提一袋回到车上分,我买的那袋更甜,因为是一位阿姨帮我挑的,她说她年轻时在农村种过枇杷。
我原本觉得这趟旅程会很难熬,毕竟年龄差摆在那里,可等我回过神,我已经习惯了早上七点在酒店门口听到“走了走了,喊两遍就上车”,习惯了在景区门口不排长队,因为他们会集体去找“另外一条近道”,习惯了每到一处标志性景点,就给一群喊“小伙子帮我们拍个合照”的叔叔阿姨按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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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拍照不修图,等回到车上,会放大看,然后互相嘲笑:“你看你笑得牙花都露出来啦。”被笑的人也不生气,就说:“我这不是开心嘛。”
有一晚,我们在川主寺镇住,晚饭后,楼下广场上有人跳锅庄,我以为是本地人组织的,结果音响一响,呼啦啦上去二三十个我的团友,他们跳得歪七扭八,脚步也不对,但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大声,有个大爷跳着跳着鞋掉了,光着脚继续转,我当时坐在旁边台阶上,一边笑一边录视频,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我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团叫“夕阳红”了,不是因为人老了才发光,是因为他们知道天快黑了,所以更用力地照亮彼此。
回来之后,我朋友问我:“咋样,和一群老头老太太玩,是不是快疯了?”我想了想,说:“没有,我觉得我是去学怎么活着了。”
他以为我开玩笑,其实我说的是真的,至少现在,我也开始在包里放一包花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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