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南外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出租车司机把我撂在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口,说往里走就能看见州河,我背着相机沿着坡往下溜达,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门脸房开着理发店和小饭馆,麻将声从竹帘子后面漏出来,稀里哗啦的,跟傍晚的风搅在一起。
说实话,来达州纯属临时起意,本来计划去川西,结果在成都刷到一张别人拍的州河照片,那水黄亮亮的,夕阳照在上面跟熔了金一样,我就想,去看看吧,反正高铁票才几十块钱。

走到河堤,果然没让我失望,水是真的黄,但不脏,带着一种泥沙俱下的坦诚,岸边有人钓鱼,塑料桶里泡着两尾小鲫鱼,还有几个大姐挽着裤脚在浅滩上摸索什么,走近一看,在摸螺蛳,挺好,这种画面在大城市早就绝迹了。
太阳已经斜到对岸山梁后面去了,光线变得很软,像有人往空气里撒了一把橘子粉,我举起相机想拍,总觉得差点什么,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他。
一个老头,坐在河堤下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上戴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支着一根鱼竿,但线是松的,漂子早不知道漂哪儿去了,他手里夹着根烟,也不抽,就那么让烟自己燃着,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风一吹,散了一半,剩下的苟延残喘。
我蹲在堤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没发现我,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但你又觉得他什么也没在看,就是那么一种状态——你完全能感觉到,这个人此时此刻不属于任何其他地方,他就属于这块石头,属于这条河,属于这个正在消逝的黄昏。
说实话我挺羡慕的。
我想到自己过去半年,每天都在想选题、追热点、回复那些根本不认识的网友的评论,手机一天充三回电,生怕错过什么“风口”,昨天晚上还在跟一个同行聊,说旅游领域现在不好做了,大家都看短视频,没人看长文章了,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想写点自己想写的,他说你那是情怀,情怀不能当饭吃。
可能吧,但此刻,看着这个老头,我突然觉得我们都在瞎忙活,人家坐一下午,不一定钓得着鱼,但人家得到了一个完整的下午,我呢,去了那么多地方,拍了那么多照片,有些地方现在想起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地名和一堆修过的图。

天彻底暗下来之前,老头终于动了,他把鱼竿慢慢收起来,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线收完了,鱼钩上什么都没有,连饵都没了,他也不在意,把烟屁股丢进河里,那一点小红星在空中划了道弧,“滋”的一声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堤上走,经过我身边时,我搭了句话:“大爷,今天没钓着啊?”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说:“钓不钓得到,不耽误看夕阳嘛。”
就这一句话,给我整不会了。
后来我沿河走了很久,天已经完全黑了,对岸的楼房亮起灯,倒映在水里,黄澄澄的,碎碎的,像有人把一捧金币撒在了河面上,钓鱼的人陆续走了,摸螺蛳的大姐们也不见了,只有河水还在流,不紧不慢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甚至没拍一张夕阳,相机还挂在脖子上,盖着镜头盖,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但没关系,有些风景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不是用来记录的,就像那个老头说的,钓不钓得到鱼,有什么关系呢,你坐在那儿了,那段时间是你的了,谁也拿不走。
回旅馆的路上,巷子口的麻将还在响,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吃冰棍,吃得满嘴都是,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我也冲他笑了笑。
达州南外的夕阳,就这么留在我脑子里了,没图,但比图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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