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突然决定去露营的。
起因特别没劲,刷朋友圈,看到一认识的人在晒九宫格,定位是某个网红露营地,图片里天幕、灯串、手冲咖啡壶一应俱全,连防潮垫都是那种奶油色的,底下好多人评论“好治愈”“求带”,我盯着看了半天,心里冒出来的不是羡慕,是空,就是那种,你看着别人把“向往的生活”摆拍得跟杂志内页一样,反而觉得累得慌。
所以我就想,去他妈的精致,我要去一个能听见风真的在刮、夜里会觉得冷、早上被露水打醒的地方。
成都这地方,适合露营,但得挑,那种收门票的、给你把地台都铺好的营地,我去过两次,隔壁帐篷的小孩哭,你能听得一清二楚,晚上十点还有人用蓝牙音箱放歌,那不叫露营,那叫换个地方刷手机。
.jpg)
我这次选的地方,在成都往西走,过了崇州,往鸡冠山方向去,具体位置不说了,怕人一多又给糟蹋了,只能透露一点:要经过一段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山路,路边的野草会刮着车门,发出唰唰的响,开到尽头,有个废弃的采石场,旁边有条溪水,水浅,但冰得扎手。
到了地方,就我一个人。
把车停稳,关掉导航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有物理上的安静,你能听见山顶的松树在发出那种很低频的、像是叹气一样的摩擦声,天还没黑透,西边剩一层很淡的、像洗过太多次的旧T恤一样的蓝色,我站在那里,发了十分钟的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一件一件地,自己就掉下去了。
帐篷是那种老式的双人帐,有一个铝杆已经有点弯了,我用力掰了掰才撑起来,地钉砸到第三根的时候,锤子一下敲在自己大拇指上,疼,特别真实,坐在地上捂着手,居然笑出来了。
然后就做饭,没带炉头,用的是去年在旧货市场淘的一个柴火炉,三十块钱,不锈钢的,烧小树枝,火点着了,我往上面架了个小锅煮方便面,水开得慢,因为树枝有点潮,烟一直往我脸上飘,眼睛被熏得半闭着,等面煮好,鼻涕都出来了,面里加了根火腿肠,还有两个从冰箱里翻出来的鱼丸,吃到一半,发现盐放多了,又加了一次水,味道其实一般,但吃得特别香,可能因为饿,也可能因为周围太黑,就你面前这一小堆火,把什么都变得好吃了。
更意外的是晚上。
.jpg)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害怕,深山老林的,旁边又是废弃采石场,总觉得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盯着你,结果根本没有,天一黑透,我就钻进去了,睡袋是羽绒的,但是温标不够,前半夜还行,到了后半夜,寒气从地底下一点点渗上来,像有个很慢很慢的水龙头,在往你骨头里滴凉水。
三点多的时候,我被冻醒了,翻了个身,把冲锋衣裹在脚下面,没用,又坚持了一小会儿,干脆坐起来,拉开帐篷的拉链。
外面亮得不像话。
月亮升起来了,整个采石场被照得发白,溪水的声音在夜里变得特别清楚,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很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洗着什么东西,我突然就不困了,就靠在折叠椅里,把睡袋披在身上,看着对面山头那片黑黢黢的树影,它们一动不动,但好像又都在轻轻晃,看久了,你会觉得山是有呼吸的。
那一刻,我脑子里出现了一句话,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说“人并不是活一辈子,而是活某些时刻”,在成都平原这座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下来的城市的边缘,那个半夜三点,我觉得自己捡到了其中的一个时刻。
第二天早上,被鸟叫醒的,不是那种你想象中清脆的、像是手机闹钟铃声一样的鸟叫,是那种哑嗓子的,嘎嘎两声,停一下,又嘎嘎两声,我眯着眼看表,六点四十,帐篷外面全是露水,用手一摸帐顶,湿透,鞋放在外面,也湿了,潮乎乎的,没管那么多,趿拉着去溪边洗了把脸,水是真的冰,冰得太阳穴突突跳。
.jpg)
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地上被我压出一片人形的草痕,我把垃圾——就一个泡面袋、一个火腿肠皮、两个烟头,全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进后备箱。
下山路上,碰到一个骑摩托车上来的老乡,他停下来,用那种本地口音问我:“小伙子,你在上头过夜哦?”我说是啊,他咧了咧嘴,说:“胆子大嘛。”然后补了一句,“昨天夜里的月亮,安逸不安逸?”
我笑了笑,说,安逸。
他不问“好玩吗”,也不问“拍照片没有”,他问的是月亮。
我觉得这就是露营更真实的那部分,它不太好看,体验感也谈不上舒适,你会被烟熏、被冻醒、被鞋里的露水弄得狼狈,但你会记住一些特别具体的东西,比如敲肿的大拇指、煮咸了的泡面,以及那个半夜三点,你一个人坐在月亮底下,觉得自己不再是城市这台大机器上一颗拧得太紧的螺丝。
回来之后,我特意没发朋友圈,就发了一张照片给邯郸的一个老朋友,是第二天清晨,帐篷上挂满露珠的特写,他回过来三个字:活过来了?
我想了想,回:嗯。
标签: 省邯郸周边游成都露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