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在川西听到藏语歌,是在新都桥一个叫不出名字的草坝子上。
那天傍晚我们刚从折多山下来,人被高原反应折腾得七荤八素,同行的朋友嘴唇都是紫的,吸氧瓶攥在手里就没松开过,司机师傅是个康巴汉子,叫扎西,一路上话不多,到了新都桥突然把车*进一条土路,说带我们去个游客找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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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坝子不大,但真好看,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牦牛散落在山坡上像撒了一把黑芝麻,我们几个瘫坐在草地上,一句话都懒得讲,连拍照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我听见了歌声。
是从山坡那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被风裹着飘过来,更开始我以为是幻听——高原缺氧产生幻觉这种事又不是没听说过,但那个声音太真实了,像是从山体的褶皱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震颤感。
扎西说,那边有人在放牧,唱歌的是个姑娘,唱的是理塘那边的调子。
我问他唱的是什么意思。
扎西想了想,说不好翻译,大概是讲一个姑娘在等她的爱人从远方回来,山上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她还在等。
就这几句大白话,配上那个远远飘过来的声音,我坐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说出来挺丢人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平时泪点高得*,看催泪电影旁边人哭得稀里哗啦我还嫌矫情,结果被一*听不懂歌词的藏歌给整破防了,朋友后来笑我,说你是高原反应反应到泪腺上了吧。
可能吧,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歌声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
后来我琢磨了很久,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藏语歌跟我平时听的流行歌完全不是一回事,它没有那种修得一丝不苟的*音准,甚至能听出气息的颤抖和换气的急促,但恰恰是这种“不*”,让它带着一股子野生的劲儿,像高原上的风,你抓不住它,但它能穿透你。
在理塘的时候又遇到过一次。
那天下雨,我们窝在一个藏民开的甜茶馆里取暖,茶馆很小,炉子上烧着热水,墙上贴着活佛的画像,空气里混着酥油和牛粪燃烧的气味,老板娘大概四十多岁,脸颊有两团很重的高原红,一直在灶台边忙活,我们喝着热乎乎的甜茶,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信号差得要命。
老板娘大概觉得气氛太沉闷了,突然开口唱了起来。
她唱得不大声,像是唱给自己听的,手上活儿也没停下,可整个茶馆一下子就被那个声音填满了,我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旋律里有一种像是叹息又像是祈祷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语言在有些东西面前真的很多余。
后来我问藏族朋友,为什么藏歌听起来总是有点忧伤。
他说其实不全是忧伤,也有欢快的,锅庄舞曲就很热闹,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对——在高海拔的地方生活久了,人会不自觉地想到一些很遥远的事情,可能是雪山太安静了,天空太低了,你会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到所有的焦虑和欲望都不值一提,然后那种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就变成了那样的歌。
我在川西待了八天,手机里存了很多照片,雪山草原海子寺庙,每一张都像明信片,但回来以后更让我念念不忘的,反而不是这些风景,而是那两个听歌的时刻,它们像是某种印记,悄无声息地烙在记忆里了。
现在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翻出手机里偷偷录的那段山坡上的歌声,音质很差,杂音很多,但每次听完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抚平了。
说不清楚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那些听不懂的歌词和旋律里,藏着川西真正的魂,你来过,听过,它就从耳朵钻进心里,再也拿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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