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一片荒原搞哭。
那是我第三次进川西,之前两次都是夏天去的,草绿得发亮,天蓝得不像话,到处是游客,到处是喇叭声,我那时候觉得,川西也就那样吧,跟网上的滤镜差不多,直到有个藏民大哥跟我说:“你秋天再来。”
秋天来了,然后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从康定出发往新都桥走,一路上车越来越少,海拔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喘,路边的杨树全黄了,黄得刺眼,黄得不像真的,我停车下来拍照,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往下掉,跟下金色的雨似的,旁边有个老阿妈坐在路边卖酥油茶,她看着我笑,露出发黄的牙齿,我买了一碗,烫嘴,咸得发苦,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继续往前走,到了塔公草原,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块旧地毯,雅拉雪山就在眼前,山顶的雪白得扎眼,我本来想找那种网红打卡点拍照,结果开过了,到了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小村子,村子里没人,只有几只牦牛在路边吃草,铃铛叮叮当当响,我下车走了几步,突然觉得特别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个瞬间,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
可能叫“凄美”有点矫情,但我找不到更好的词,那种美不是让人开心的,是让人胸口发闷的,就像你知道这片金黄色的草甸再过一个月就要被雪盖住,就像你知道这些叶子明天可能就被风吹没了,就像你知道那个卖酥油茶的老阿妈可能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座山,美得特别短暂,特别脆弱,特别疼。
晚上住在八美镇一个小客栈,老板是个退伍兵,四川人,他给我煮了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跟我说:“你一个人跑这么远,不害怕啊?”我说有啥好怕的,他笑笑没说话,窗外黑漆漆一片,连路灯都没有,我躺在床上,能听见风从房顶刮过去的声音,呜呜的,像哭。
第二天早起想看日出,结果全是雾,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我蹲在客栈门口抽烟,冻得直哆嗦,旁边有只流浪狗也蹲着,跟我一起看雾,我突然觉得特别好笑,人和狗,大清早的,在一个啥也看不见的山沟沟里。
但就是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后来我去了色达,那满山的红房子,密密麻麻的,像长在山上的瘤子,天葬台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秃鹫在头顶盘旋,有僧人从身边走过,红色的僧袍被风吹得呼呼响,头也不抬,我突然觉得,人这辈子,可能就是在找这么一个能让心静下来的地方。
回成都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么多人说来川西洗涤心灵,其实哪有什么洗涤,就是把你平时藏起来的东西,硬生生挖出来晒一晒,难受归难受,但舒服。
下次还想秋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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