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川西这件事,我从春天念叨到秋天，攻略存了十几个，路线图看得能背下来，结果每次都是被“再等等”“下次一定”给耽搁了，直到上个月，朋友在群里甩了张图——折多山垭口，经幡被风吹得快要撕裂，天蓝得不像话，我盯着那张图看了三十秒，然后订了第二天的机票。
没有攻略,没有计划，甚至没查天气。
落地康定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出机场就被风吹了个趔趄，那风不是温柔的那种，是直接往你骨头缝里钻，带着雪山的凉意和经幡上酥油的味道，我站在停车场，看着远处的雪山尖尖在云里若隐若现，突然就笑了——原来这就是川西啊，还没开始走，魂就已经丢了一半。
*夜住在折多塘,一个海拔三千二的小村子，民宿老板是个藏族大哥，叫扎西，脸黑红黑红的，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给我倒了碗酥油茶，咸的，烫嘴，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我说我想去拍星星，他摆摆手：“今晚有云，拍不到，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看日出。”
凌晨五点半,扎西开着他那辆不知道哪年的面包车，把我拉到了山顶，车灯照出去，前面全是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心想完了，这趟日出是泡汤了，可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雾突然开始散，像有人在天上拉开幕布一样，先是一座雪山露出来，然后是第二座、第三座……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金光铺在雪顶上，整个山谷都被点燃了。
我站在那儿,举着手机，突然就不想拍了。
有些东西,镜头装不下。
第二天翻折多山,垭口海拔四千三，一下车我就觉得脚下发飘，像踩在棉花上，旁边有个游客抱着氧气瓶猛吸，脸色白得像纸，我慢慢走了两步，头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钉子往太阳穴上敲，可我还是走到了经幡下面，站在那里，看风把五颜六色的布条吹得哗啦哗啦响。
一个藏族阿妈走过来,递给我一条白色的哈达。“挂上去，”她说，“风会把你的愿望吹到天上的。”
我接过哈达,在经幡堆里找了个空地方，仔仔细细地系上，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可我系得很慢，很认真，那一刻我什么都没许，就是单纯地觉得，这样挺好。
往新都桥走的路上,经过一个不*的河谷，河水是青灰色的，从雪山上流下来，冷得刺骨，河边站着一群牦牛，慢悠悠地吃草，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我坐在一块石头上，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三秒钟，就三秒钟，我猛地缩回来，脚趾头已经冻麻了。
旁边一个路过的藏族小孩看见了,捂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晚上住在新都桥,客栈老板说，秋天的新都桥是摄影家的天堂，每一棵树都是金色的，我来得早了点，叶子还没黄透，可我觉得这样也好，半黄半绿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油画，傍晚的时候，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还有屋顶上的炊烟，全染成了蜂蜜的颜色。
我就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想。
手机里拍了四百多张照片,回到成都之后，我一张也没发。
朋友问我川西怎么样,我憋了半天，说：“就是风大。”
真的,就是风大，可那风里，有雪山的凉，有酥油茶的香，有经幡撕裂的响，还有高原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的魂,可能还挂在折多山的经幡上呢，风一天不停，它就在那儿晃啊晃。
下一次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我知道，我肯定还得去，因为有些地方，去了一次，就永远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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