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川西，我拍到了夏天更冷的照片

朋友问我更近去哪儿了，我说去川西避暑了，他回了我一个白眼，说大夏天的避什么暑，我没解释，直接把手机相册甩给他，屏幕上是折多山垭口经幡被风扯得笔直的样子，远处雪山在云层里只露出一个尖，像一碗没化开的刨冰，他沉默了两秒，说：“这地方，看着就冷。”

冷是真的，凌晨五点多从康定出发，车窗上全是雾气，手一抹一道水痕，越往上走，仪表盘上的室外温度数字掉得越快，从两位数到一位数，更后停在6度左右，我穿的是一件薄款防晒衣，下车拍*张照片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眼前的东西震的。

很多人对川西夏天的理解是错误的，他们以为那是绿色的、湿润的、像江南丘陵一样温吞吞的，其实不是，川西的夏天是分裂的，它把春天秋天冬天全压缩在一条路上，过一个隧道换一副面孔，刚还在林子里听溪水声，*个弯就是一片荒得不像话的碎石坡，再往上开一会儿，云变成雾，雾变成雨，雨又不声不响变成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

我拍得更多的地方反而不是那些*观景台，那些地方人太多了，护栏、栈道、举着丝巾的阿姨、扛着长焦的大叔，每个人都摆着差不多的姿势，我更喜欢路边某个废弃的停车区，或者一段塌方后重新修过的便道旁，草从沥青裂缝里钻出来，远处有牧民的黑帐篷，烟囱里冒着一股时有时无的青烟，那烟斜斜的，风一吹就散了，你站在那儿，会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到连烦恼都配不上这场景。

有一张照片我特别喜欢，那是在塔公寺后山拍的，那天下午天气诡异得很，一边是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金顶发亮，另一边乌云压得极低，像是要掉在草原上，我本来只是想拍一只正在吃草的马，结果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一道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打在那匹马的背脊上，马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草，眼神茫然，好像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聚光灯毫无准备，整个画面里，只有它是亮的，周围全是暗的，你没法安排这种瞬间，我能做的，就是刚好站在那里，刚好手里有相机,刚好没在刷手机。

说到刷手机，川西很多地方根本没信号，一开始我还挺焦虑，总想着待会儿发点什么，配什么文案，后来索性把手机扔在座位上，下车就是看，就是走，就是听风，你会重新注意到一些特别基础的东西，比如云的移动是有速度感的，不是背景图那种*的，比如高原上的鸟飞行轨迹很奇怪，忽上忽下像是喝醉了，比如藏族阿妈背着一捆什么东西从你面前经过，你闻到她身上酥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复杂且具体,是后期怎么修都修不出来的。

我同行的一个哥们儿，算是个半吊子摄影师，设备很唬人，镜头比我的胳膊还长，到了冷噶措下面，*活要扛着三脚架爬上去拍日落金山，结果高反了，坐在半山腰吸氧，他的更后一句话是：“你先上去，我缓缓。”等我连滚带爬到了湖边，太阳已经掉进云里，金山是没拍成，只拍到了一群土拨鼠在*，它们两个前爪悬空，互相推搡，嘴里发出尖细的叫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雪山就在正前方，安静得像一幅巨大的画，画前面这两只土拨鼠像是来搞笑的，我蹲在那儿看了十几分钟，乐得不行，下山后我把照片给他看，他一边吸氧一边说：“值了。”

其实川西的夏天还有种很微妙的植物气息，不是花，是草，那种矮矮的、贴着地面长的草，被太阳晒过之后，会散发出一种类似薄荷混合着干草垛的味道，你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那股味道会猛地窜进鼻腔里，它不浓烈，但很持久，像某种记忆里早就存在但一直没被唤醒的东西，我后来买过一些所谓的高原植物香薰，做得再精致也复刻不出那个味道，那是空气、海拔、紫外线、牛粪、远山上的残雪一起参与的化学实验,人是复制不了的。

回程那天，我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发现居然没有一张是“*”的，每一张都有点小瑕疵，过曝的、倾斜的、焦点不对的、天气不给力的，但翻着翻着，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当时按下快门的瞬间，手被风吹得僵硬，嘴巴里是矿泉水和沙子的混合物，站在某个路边踮着脚，旁边是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卷起的灰尘，这些照片是残缺的,但它们真实得像是用嘴呼吸时喉咙里那种又干又凉的感觉。

朋友后来认真问我，川西夏天到底值不值得去，我说，如果你追求的是绿草如茵、和风细雨、岁月静好，那可能要失望，如果你能接受一天穿越四季，在同一个下午被大太阳晒得脸疼又被冰雹砸得抱头鼠窜，站在四千多米的垭口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六月的风里飘散,那你就去。

我更后留了一张照片没发朋友圈，那张照片拍的是车窗上的泥点子，干了之后形成奇奇怪怪的花纹，背景是模糊的雪山，朋友看到可能会觉得我拍废片了，但我喜欢这张，因为它特别像我这几天的感受：粗暴、临时、不完整，但每一粒泥巴都是真的，那些拍过川西的人,大概都懂这种奇怪的感情。

好了，我把照片导出来，邮箱里还躺着三封没回的工作邮件，先不回，让它们再凉一会儿，夏天这么长,总得允许自己冻一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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