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在群里问,周末去川西,有没有人要一起,我几乎是秒回的,去,那时候脑子里全是雪山、草甸、经幡,还有小红书上那些加了滤镜的照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绿得能拧出水的草,没人提过高反,或者说,提过,但被我自动过滤了,总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从成都出发的时候,我还穿着短袖,在车上啃鸭脖,过了雅安,天开始变矮,云像是伸手就能拽下来一把,海拔数字在手机上一格一格往上跳,从八百跳到两千八,又跳到三千五,我除了耳朵偶尔堵一下,没别的感觉,还跟朋友吹牛,说我这个体质,就是为高原而生的,朋友白我一眼,说你等着。
*晚住在丹巴,海拔不到两千,平安无事,真正的转折是在第二天,我们中午在八美吃饭,一桌子人说说笑笑,我端起碗,突然觉得太阳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跳,不是疼,是跳,像有根很细的橡皮筋在里面一下一下地绷,我没当回事,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肉刚送到嘴边,胃里突然一阵紧缩,像被人从里面捏了一把。
那种感觉很难跟人描述,它不是晕车,也不是吃坏了肚子,是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变得薄了,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刮出个窟窿,心跳声变得特别响,我甚至能数出节拍来,快得不像自己的,朋友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就是没睡好,然后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米饭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真正难熬的是下午,我们去了一个垭口,海拔四千一,我站在观景台上,对面就是连绵的雪山,壮阔得不像话,按理说我应该激动,应该拍照,应该发朋友圈配一句“人间值得”,但我当时*的念头是,赶紧回车上,风一吹,头疼开始升级,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顺着后颈往脑袋里慢慢碾,眼球胀得厉害,闭上眼也能感觉到它在往外顶,我靠在车门上,看着朋友们在远处蹦跳拍照,突然觉得很委屈,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委屈,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
其实那时候我脑子里已经没有“风景”这回事了,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回酒店,我能不能躺下来,躺下来会不会好一点,同行的姐姐递给我一瓶葡萄糖水,我仰头灌下去,甜得发苦,她又给了我一颗止痛药,说吃吧,别硬扛,我吞下去,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些经幡每抽动一下,我的头疼就跟着抽一下,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我跟它们缝在了一起。
晚上到了新都桥,海拔三千三,饭桌上大家开始分牦牛肉,我夹了一小块,嚼了两下,没咽下去,身体像自动关机了一样,什么都接收不了,我只想躺平,回到房间,来不及洗脸,直接倒在床上,被子很潮,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牦牛味,我把自己裹进去,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手机在枕头边震了又震,我一条都没回。
那一晚我睡得很浅,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醒一次,不是做梦吓醒的,是身体自己弹起来的,像有人在耳朵边打了个响指,啪,就清醒了,每次醒来,我都要确认一下自己能不能呼吸,会不会突然就喘不上气了,窗外狗叫得厉害,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墙壁上,白惨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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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缩在餐厅喝白粥,民宿老板过来看了我一眼,说,高反啦?我点头,他说,正常,来了都会有,轻重不一样而已,我苦笑,他说,多喝水,别剧烈运动,今天上去别逞能,不行就往下撤,不丢人,他说“不丢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端着粥碗,看着窗外的草地上有一头牦牛慢悠悠地走过去,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其实挺脆弱的,平时在城里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到了高原,连上个二楼都要歇两回,但也怪不了谁,你非要去看更好的风景,就得先学会接受自己喘不过气的样子。
后来我们去了雅拉山口,海拔四千四,我学乖了,不再逞强,慢慢走,走几步停一步,风很大,把帽子吹得往后翻,我站在山口,看着脚下的雪山和盘山路,没拍照,就是看,心跳还是快,但这一次,我听见它在跳,很用力,像在提醒我,你还活着,你就在这里。
回程的时候,海拔一点点往下降,快到成都的时候,我开始狂打哈欠,一个接一个,把眼泪都打出来了,朋友笑我,说你是不是想家了,我说不是,是缓过来了,说完自己也笑了。
后来我写过很多次川西,写过雪山,写过寺庙,写过草原上的土拨鼠,但我很少写高反,因为那种感觉太私人了,像一段不太体面的经历,不好意思拿出来给人看,可今天我特别想把它写下来,不是为了让谁害怕川西,而是想说,你要是也去了,也头疼,也吃不下饭,也半夜醒来瞪着天花板想家,别觉得自己不行,只是你的身体在跟海拔讨价还价而已。
撑过去了,就都是风景,撑不过去,就回头,山一直在那儿,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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