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的时候我就知道,跟团去川西这件事,说出来多少有点丢人,朋友圈里那些人,要么晒自驾318的摆拍,要么发徒步长穿毕的轨迹图,更不济也是包车定制游,配文“一生总要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我盯了半天他们的九宫格,更后默默点开了一个三天两晚的跟团链接,八百八十八块,含交通住宿和早餐,全程零购物——说实话,光“零购物”三个字,我就当它是在做慈善。
出发那天早得不像话,六点二十分,成都体育中心东门,一辆灰扑扑的大巴车旁边站了个举小旗子的人,旗子是橙色的,被风吹得猎猎响,导游姓张,介绍自己的时候特顺溜,说大家叫我张哥就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心想坏了,这年头的“一家人”便宜大甩卖,一车五十三口,谁跟谁认亲呢,但也就心里嘀咕两句,毕竟早起使人失去斗志,我只想赶紧上车补觉。
车过了都江堰就开始往山上爬,张哥站在车头,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拿麦开始讲汶川地震、羌族羊皮鼓、藏区禁忌,语速快得像学校后门那家麻辣烫老板报菜名,我戴着降噪耳机都挡不住他尾音里的颤抖,估计是让山路颠的,后来全车人都在睡,就他还在那儿说,说那边那个山头像不像一尊卧佛,说你们看窗外的云我们现在已经到云下面了,我没睁眼,但我知道他说得对,川西的天,不按常理出牌,一下雨就灰得跟旧棉絮似的,一放晴又蓝得人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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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是毕棚沟,观光车排了四十分钟,八月里,沟里冷得我想把全车人的外套都借来裹上,张哥举着旗子催我们:跟上跟上,我们只有两个半小时,我扭头看了一眼龙王海,水是绿的,绿得那么不真实,像谁把颜料管直接挤进去了,同车的大妈们已经开始了*条丝巾的飘动,粉色的,在冷风里张牙舞爪,我莫名觉得她们挺快乐,真的快乐,不是假装快乐去迎合什么,那一刻我有点羡慕。
第二天起得更早,五点半集合去四姑娘山,天还没亮透,双桥沟门口全是各色冲锋衣在晃悠,张哥的哨子响了,嘟嘟两声,短促又尖锐,直往我太阳穴里钻,我想起小时候学校春游,班*也是这么吹哨的,吹完就喊“集合了集合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哨子这玩意儿阴魂不散,只是从学校操场跟到了海拔三千八。
栈道很长,走几步就喘,雪山远远地站着,白雪盖顶,像一盆放凉了的豆腐,凝在那里几百万年,有人拍照,有人吸氧,有人蹲在路边啃士力架,我就慢慢走,不着急,奇怪,在跟团游被规定好的时间里,我反而不着急了,可能是因为我知道会有人叫我,张哥的哨子会响,大巴车不会把我忘在沟里,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安全感,放在以前我是要嗤之以鼻的,现在居然很受用。
更后半天是塔公草原,天阴了,下起小雨,冷风呼呼地往衣领里钻,张哥说自由活动一小时,但车上几乎没人下去,我站在车门边,看见远处的雅拉雪山被云遮了半张脸,草原上的经幡被风抽得啪啪响,像有人在天上放鞭炮,一只黑狗跑过来,也不叫,就跟着我走了几十米,后来它停住了,我也停住了,我们互相看了几眼,谁也没理谁,它转头跑了。
回程的车上,张哥嗓子已经哑了,还在说下次有机会可以走色达线,他认识一个很好的色达司机,我靠在窗边,看山峦一层又一层地往后退,来之前我以为自己会讨厌这种旅行,被哨子催着走,被时间卡着转场,连看雪山都像完成打卡,但此刻我居然觉得还行,旅行不一定要自由到无边无际,有时候跟着一面破旗子走,也挺好,就像被生活推着往前走,虽然身不由己,但沿途的雪山会原谅你所有的狼狈,包括起不来的早晨,包括跟团。
小旗子还在车头瓢,橙色的,像一颗被雨水打湿的柿子,我闭上眼之前,好像又听见放晴后的风声从车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比哨子声要温柔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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