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朋友问我,川西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一年跑三趟,我回他,你见过早上七点雅拉雪山山顶那层金光吗,见过塔公草原上云影子追着牦牛跑吗,见过折多山垭口经幡被风扯得啪啪响的时候一个藏族阿妈坐在石头上安安静静转经筒吗,他没说话,我说你去了就懂了。
其实我也说不太清楚,可能就是那种又辽阔又孤独的感觉,车子在峡谷里开着开着突然眼前一宽,雪山从云里钻出来,那一刻什么糟心事都显得特别小,小得跟山下那几间白房子似的。
这次去是十月下旬,走了个逆时针小环线,成都出发,雅安,泸定,康定,然后翻折多山去新都桥,再往北去塔公、八美,*到丹巴,更后从四姑娘山那边绕回来,十二天,不算赶,也不算闲,带了两台相机,一台理光GR3街拍,一台尼康Z6II挂个24-120,航拍机塞后备箱角落里,结果一次没飞起来,不是风大就是下雨,要么就是刚拿出来就飘起雪粒子,川西这个天气,跟小孩儿的脸似的,说变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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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多山垭口现在修好了观景台,停车倒是方便了,但总觉得少了点野性,记得*次来的时候还是土路,车停路边,人得踩着碎石往上爬,气喘吁吁站在经幡堆里,抬头看天色暗青,风从左耳朵灌到右耳朵,这次路过,几个游客正排队跟石碑合影,我摇下车窗看一眼就走了,有些地方来过一次就够了,多了就变成景点了。
新都桥的叶子比预报晚黄了一周,当地客栈老板说,今年雨水多,霜来得迟,你们要是早两天来还绿着呢,不过也不难看,黄绿夹杂的杨树配上藏式房子的红窗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跟撒糖似的,我没急着拍,先找了个藏族大姐开的酸奶店坐下来,她家酸奶厚得能竖勺,表面一层奶皮子,撒上白糖嚼起来咯吱咯吱响,我说姐,您这酸奶比城里那些网红店强百倍,她笑,说家里牦牛天天在山上吃野花,奶能一样吗。
吃完酸奶去河边转悠,碰见一个北京来的老哥,骑摩托从青海过来,后座上绑了四个边箱外加两个油桶,晒得跟铜像似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说已经出来四十三天,下一站准备去色达,我问他车坏过没有,他说坏过两次,一次在可可西里无人区,等救援等了八个小时,把带的干粮都吃完了,他说话语气很淡,好像车坏在无人区跟车坏二环高架上没啥区别,我给他递了根烟,他说不抽了,戒了,高原上抽烟对心脏不好,聊了十来分钟他就跨上车,突突突地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柏油路尽头,突然觉得我这自驾游跟人家一比,确实挺小儿科的。
塔公草原的风比我印象中更硬,云贴在山头上翻滚,阳光从云缝里打下来,照得木雅大寺的金顶一闪一闪的,我支起三脚架想拍个延时,风大得机身都在晃,路边有个七八岁的藏族小男孩凑过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我拍什么,我说拍云,他仰头看了一眼,说云有啥好拍的,我说你们天天看,当然不稀罕,他说也是,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疙瘩分我,酸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他哈哈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后来我把照片洗出来寄给他家,没留电话,就写塔公镇西边*户有黄狗的那家人,也不知道收到没有。
丹巴藏寨的住宿条件比我预期的好,有电热毯,热水也足,就是夜里安静得吓人,窗户外头黑透了,偶尔几声狗叫,还有风掠过屋檐的声音,我躺在床上想,在城市里那些让我焦虑的事情——阅读量、粉丝数、广告报价、跟同行比来比去的那点小心思——搁到这片山河面前,连个响屁都算不上,这话有点糙,但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原话就是这个。
回来整理照片,SD卡里三千多张,废片占一半,有对焦没跟上的,有曝光过了的,有画面里突然闯进一辆挂着外省牌照车的,但删的时候又舍不得,那些“不*”的照片里藏着当时真实的感受,风有多大,光有多硬,藏族小孩笑起来又有多没心没肺。
后来发出去的一组图,选了一张更“失败”的,那是一张拍糊了的雪山,因为风太大没端稳,画面斜了,白塔的尖尖才露了个头,但评论区有个粉丝说,这张让她想起了*次去高原的自己,晕乎乎的,看什么都带着重影,可就是挪不开眼。
我觉得,这可能比一张*的雪山倒影更能打动人。
所以别问我川西值不值得去,你去了,蹲在路边吃一碗十二块的牦牛肉面,看老板娘用围裙擦了一下手再去收钱,看对面山腰上的云慢慢挪过一座又一座山,你就知道答案了。
反正我的相机和胃,都已经被它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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