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起来有点丢人,但确实是我自己没看清。
去年十一前想出去散散心,网上随便翻,看见个“川西七日深度游”的链接,价格便宜得不像话,点进去就报了名,付款的时候还纳闷呢,怎么登记信息要填“子女紧急联系人”,我也没多想,填了我爸的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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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早晨六点半,大巴集合点,我背着个双肩包晃过去,远远看见一片红色的海洋,走近了才看清,全是穿红马甲的老头老太太,马甲背面印着六个大字:夕阳红康养团,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黑色卫衣,再看看导游手里举的小红旗,瞬间明白了,这哪是川西深度游,这是夕阳红老年团。
导游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翻名单翻了三遍,说你是那个“小陈”?我说是,她说你多大了,我说二十六,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团吗,我说现在知道了,她憋着笑说退不了了啊,车都来了,你跟着走吧,保证不亏。
上车之后我坐在更后一排,旁边是个七十多岁的成都大爷,姓李,李大爷一上车就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和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他问我小伙子你怎么混进来的,我说买错票了,他说缘分缘分,来,吃个橘子,然后从包里摸出两个橘子,非要塞给我,那个橘子是真甜。

*天去的是四姑娘山,我本来想着自己腿脚快,到了地方先往上冲,结果刚走没两步就被李大爷喊住了,他说你跑那么快干啥子,慢慢走,风景要品,旁边几个阿姨也附和,说年轻人就是毛躁,我心想这团节奏也太慢了,结果走着走着发现,他们走走停停、拍照、聊天、吃零食,到了观景台还集体做了一套伸展运动,我坐在旁边看,一个阿姨说小伙子别坐着,起来活动活动,不然老了膝盖不行,我哭笑不得,但也真的跟着做了,做完确实挺舒服。
第二天开始我就没那么抗拒了,这团里的大爷大妈个个是人才,有个以前是川菜厨子的张叔,到了康定非要去菜市场买牦牛肉,说晚上找饭店借厨房给我们加菜,结果真让他借到了,那顿饭是我在川西吃得更香的一顿,还有个跳广场舞的刘阿姨,每天早晚带着全团在酒店门口跳,我被迫跟着跳了三天,从同手同脚到能跟上节奏,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神奇。
第三天翻折多山,我居然有点高反,李大爷从他那个百宝箱一样的包里翻出红景天给我喝,又从夹层里摸出几块奶片塞我嘴里,他说你们这些娃儿平时不锻炼,光长个不长心肺,我蹲在路边缓了二十分钟才缓过来,那会儿旁边几个大爷在讨论三国演义,从诸葛亮北伐聊到川西地形,我一句嘴都插不上。

到了稻城那天下午,李大爷突然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当时是陪着单位同事一起来的,后来同事调走了,再没见过,他说这次来就是想再走走那条路,说不定能想起什么,我没说话,就陪他在栈道边坐了很久,远处是雪山,近处是黄草地,风很大,他忽然说,人这一辈子,有些地方只能跟某些人去,我鼻子一酸,差点没憋住。
更后一天回到成都,散团的时候,李大爷非要加我微信,他说以后来成都找他耍,他带我去吃正宗的苍蝇馆子,刘阿姨也加了,说下次有便宜的团叫我一起,张叔更逗,说小伙子你这次回去,起码学会三道菜了吧,下次来我家我教你回锅肉。
我回家之后,朋友问我玩得怎么样,我说特别好,比什么特种兵旅游强多了,他们都不信,说我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跟一群大爷大妈能玩出什么花来,我说你们不懂,跟老人一起玩,节奏是慢了点,但人情味是真浓,他们不赶景点,不计较排位,天冷了喊你加衣服,吃饭了往你碗里夹菜,路上没人刷手机,大家聊天、唱歌、讲老故事,热热闹闹的。
我把我爸设成紧急联系人那事儿,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不过我想好了,等下次放假,就带他报个夕阳红,不是因为他们便宜,是因为那种慢慢悠悠的劲儿,真的能让人把心里积的灰抖一抖。
哦对了,那个橘子是真甜,甜到现在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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