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攀枝花待了七天,回成都那天,朋友接我,*句话是:“你咋晒得跟块黑炭似的。”
我摸了摸脸,火辣辣的。
去之前只知道攀枝花是四川更南边的城市,盛产芒果,冬天暖和,适合老年人过冬,到了才发现,这里哪是暖和,分明是热得不像话,二月初,成都还裹着羽绒服,攀枝花的街头已经有人穿短袖,太阳明晃晃的,从早上八点一直晒到晚上七点,中间不带歇气的。
我住在大渡口街附近一家老招待所,四楼,没电梯,老板娘五十多岁,嗓门大,递给我钥匙的时候顺手塞了两个橘子:“自己家树上摘的,甜得很。”那橘子皮薄,瓣大,咬一口汁水溅到手腕上,黏糊糊的,后来我每天出门路过前台,她都会从柜台底下摸出点东西塞给我,有时候是一个芒果,有时候是几颗桂圆,有一次甚至是一把炒花生,我说不用不用,她摆摆手:“拿着拿着,不值钱的。”
攀枝花这个城市,和别的四川城市不太一样,它太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才建市,是座“移民城”,走在街上,听到的口音很杂,东北话、四川话、云南方言混在一起,菜市场里卖菜的阿姨会说:“这个菜你拿回去清炒就行,不要放太多调料。”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我蹲在路边拍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翻炭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姑娘,你那个角度拍出来脸黑,你往左边挪两步,那儿光线好。”我愣了一下,笑着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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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坐公交车去仁和,车上几乎全是老年人,提着布袋,戴着遮阳帽,坐在我旁边的大爷跟我聊天,听出我是外地口音,特别热情地跟我讲攀枝花哪里好玩,哪里水果便宜,他说他老家是哈尔滨的,七十年代支援三线建设过来的,一待就是五十多年。“冬天再也没回去过,”他说,“回去冷得受不了。”我问他过年不回吗?他笑着摇头:“孩子都在这边了,回去干啥?”
仁和有个很大的农贸市场,卖什么的都有,芒果堆成小山,更便宜的那种两块钱一斤,个儿不大,但甜得扎实,我蹲在一个摊前挑芒果,旁边一个大妈凑过来:“小姑娘,你捡这种,皮微微发黑的,更甜。”她边说边帮我挑,挑了满满一袋子,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八块,我准备扫码,大妈已经把零钱递过去了:“我帮你付了,几块钱。”我连忙说不用不用,她笑眯眯的:“客气啥,你是来旅游的吧?我们攀枝花欢迎你。”
说实话,我从来没被陌生人请过芒果,那袋芒果我提回招待所,吃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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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枝花的夕阳也值得说一说,相比海南三亚,这边的夕阳红旅居更实在些,没有那么多豪华公寓和康养中心,老人们住在老社区、老小区里,公园里下棋的、跳舞的、打太极的,和当地居民混在一起,分不出来谁是本地的谁是外来的,晚饭后我散步到竹湖园,看见一群老太太在跳交谊舞,其中一位穿着紫色棉绸裙,舞步标准,后来才知道她是成都人,每年十一月来,次年三月走,在这里过了六个冬天。“来了就不想走,”她说,“这里太阳好,心情就好。”
更后一天,我坐车经过炳草岗大桥,桥下是金沙江,水是青绿色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公交车一个*弯,我看见桥边的三角梅开得泼泼洒洒,红的紫的,跟不要命似的,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那些年年来过冬的老人。
攀枝花的太阳真的能把人晒化,但化掉的,大概是身体里积攒的寒冷和防备。
回到成都的那天晚上,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看见卖烤红薯的大爷、帮我挑芒果的大妈、送我橘子的老板娘,想起他们说话时,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和攀枝花的山脊一样深刻。
下次,我想去米易看看,听说那里的冬天,比攀枝花还要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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