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夕阳红骑游队，愿你退休时，也有这样的江湖

前两天在抖音刷到个视频，一群头发花白的叔叔嬢嬢，骑着小摩托，浩浩荡荡地穿过一片油菜花田，配乐是刀郎的《驼铃》，镜头摇摇晃晃，更后停在一位大爷的保温杯上，看得我鼻头一酸——不是感动,是羡慕坏了。

他们管自己叫“夕阳红骑游队”，四川各地都有这样的队伍，成都、乐山、内江、攀枝花，随便一个县城里都能拉出来几支，装备不算好，有的是几千块钱的125，有的带个斗，后座绑着装头盔的塑料袋，风一吹，印着“夕阳红”的队旗呼呼作响,像一群老少年在跟岁月叫板。

我去年夏天在雅安碰到过一队人，六七辆摩托，停在江边吃凉粉，带头的是个穿皮夹克的大爷，头发白了一半，摘了头盔脸上还有印痕，笑得跟朵花似的，跟我说他们从绵阳骑过来，走G318去康定，晚上住新都桥，我问他多大岁数，他说“还年轻，七十三”，旁边一个嬢嬢插嘴，说他吹牛，明明七十六了，大爷一瞪眼：“你莫拆台嘛！”

就这感觉，特别四川，不端着，也不苦情，出来玩就是玩，骑得动就骑，骑不动就歇，路上有个头疼脑热就地在路边药店买药，他们不是那种装备党，头盔花色好几种，骑行服也穿得五花八门，护膝有的带皮的有的是棉的，没人笑话谁，真要说统一，就是车尾都插着小红旗，写着队名，五六个字挤在一起，风一吹“夕阳红骑游队”几个字鼓起来,像团火。

我那时候蹲在路边跟他们聊天，大太阳晒着，有个阿姨从兜里摸出个小镜子补防晒，她跟我说，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三班倒，熬到退休浑身是病，前年老头子走了，女儿嫁到成都，她一个人在家里头，电视从早开到晚，也不知道在看啥，后来是隔壁单元的陈姐拉着她入队，说走吧，带你去看雪山，她考了摩托驾照，五十多岁的人了坐在训练场上一脑门的汗，教练都替她急，现在倒好，都骑了四千多公里了，没出过事儿，她说着指了指前面一个慢悠悠掉头的阿姨：“就她，我师娘，六十岁才学会骑摩托，现在过弯比我还稳。”

不远处那阿姨听见了，回头“哎”了一声，笑骂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也没听清。

其实网上很多人喜欢看这种视频，评论区清一色在刷“等我老了也要这样”，但你细品，这话里有羡慕，也有心酸，羡慕他们有时间有身体，心酸自己现在被工作孩子绑着，连周末骑个共享单车都要看天气，人到中年，朋友圈里转发“退休后如何如何”的文章比什么鸡汤都多,说到底我们谁不害怕老了以后就只剩下等？

但这些骑游队的大爷嬢嬢们好像不怎么等，他们冬天往南走，去攀枝花晒太阳，夏天往西走，上川西看草原，海拔三千米翻个垭口，有人高反了就在路边歇，拿热水瓶喝点葡萄糖，缓过来了继续骑，摔了就扶起来，车坏了就推到镇上修，脸上有风霜，可眼神亮堂，跟他们说话不用绕弯子，问路就告诉你怎么走，哪段弯急哪段有暗冰，讲得一清二楚，这种踏实和爽利，是磨盘里转出来的,不是办公室里坐出来的。

写这篇的时候，我特意又去翻那几支骑游队的视频，有一支队伍到了稻城，骑到尼玛隆神山脚下，几个男队员把车停在路边，脱了外套去搬路上的落石，搬得热了就喘粗气，女队员在坡上拍照，把丝巾举得老高，红的绿的飘起来，背后是蓝得不讲道理的天，有年轻人路过，大喊“叔叔嬢嬢雄起”，他们回头笑,把队旗摇得哗啦响。

我就想啊，人这一辈子，前几十年为了别人活，后头这二十年总该还给自己，骑游队不过是个名字，真正让人羡慕的，是那种骑上摩托车就不想回头看日期的劲儿，今天该出发，就出发了，管它什么风湿关节炎，管它什么儿女还没办婚礼，踩一脚油门，风就从皱纹缝里钻过去，凉飕飕的,但自由。

我不说“等我老了也要这样”，我想说，趁现在，先学会在尘世里给自己留一条小路，哪怕周末骑个电瓶车去郊外，买根烤玉米，坐在田埂上慢慢吃，别总等退休,别总把日子攒着。

那位雅安碰到的谢大爷，临别时跟我说了句：“小伙子，人在路上，慢慢就年轻了。”当时他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压在额头上,锃亮锃亮的。

我想我会记住这句话很久，也很可能，四十年后，我也是某支夕阳红骑游队里的老伙子，骑着车，不慌不忙地把四川的山山水水再兜一遍，那时候我也要往车后头插面旗，就把这番话印在上头：愿你老了,也有这样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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