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夕阳红快乐老年团

在成都火车站出站口看见那一片红马甲的时候,我刚把背包带子从肩膀上卸下来，红得扎眼，像一串串熟透了的辣椒挂在清晨的雾气里，走近了才看清，马甲背面印着“夕阳红快乐老年团”几个黄字，领头的老爷子正举着一面小旗子，旗面上画着个笑脸太阳。

“小伙子，也是去九寨沟的？”旁边一个大妈凑过来，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枸杞的甜味儿混着风飘过来。

我说不是,我来成都转车。

“那可惜了。”她咂咂嘴，“我们这个团热闹得很，昨晚在火车上老张他们还打了一宿麻将，今天早上个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还非要说自己是去看风景的。”

我笑了,大妈也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她告诉我他们这个团平均年龄六十八了，更大的那个老爷子七十七，走路比谁都快，上车抢座位跟年轻时候挤公交一个架势。

后来我在都江堰的索桥上又遇见了他们,那天桥晃得厉害，年轻人都扶着铁链慢慢挪，这群红马甲倒是大步流星，有个大爷甚至在桥中间停下，掏出手机拍视频，嘴里喊着“老伴儿回头笑一个”，桥下岷江的水轰隆隆响，他的声音被风扯成好几截。

我站在桥头,看他们一个个从雾里走出来，红马甲在灰白色的背景里跳动，像谁往水墨画里撒了一把辣椒面，突然想起我妈，她前几年也嚷嚷着要跟团去四川，后来因为腿疼没去成，现在每次刷到九寨沟的视频都要念叨半天。

“小伙子，帮我们拍张照？”一个戴眼镜的大爷叫住我，把手机递过来，镜头里三十多个老人挤在索桥入口处，有的比着剪刀手，有的仰头看天，还有几个在整理自己的红马甲，像是出征前的士兵在检查铠甲，快门按下去的瞬间，更后一排的一个大妈突然跳了起来，手挥得老高。

“你抓拍到没有？我跳起来没有？”她跑过来看照片，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红扑扑的，像个等老师夸的小学生。

“跳起来了跳起来了，脚离地至少五公分。”我说。

她满意地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多亏这桥晃，刚才是它把我颠起来的。”

傍晚的时候我在灌县古城一家小面馆吃担担面,几个红马甲又进来了，那个跳起来拍照的大妈也在，正跟老伴儿争论要不要加一份龙抄手，老伴儿说肚子还饱，她说饱什么饱，走了两万步的人没资格说饱，更后抄手端上来，她分了一半到老伴儿碗里，自己就着汤又吃了个锅盔。

他们结账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红灯笼亮起来，光晕落在那些红马甲上，像溅上去的油点子，领头的老爷子又把那面小旗子举起来了，上面那个笑脸太阳在夜里看更像是个月亮，笑眯眯地照着这群吵吵闹闹往前走的人。

我坐在条凳上没动,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角，担担面的辣味还留在舌头上，麻酥酥的，面馆老板娘过来收碗，说这帮老人每年都来，一拨一拨的，跟候鸟似的。“比年轻人还跑得勤。”她说。

回了旅馆,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今天在都江堰看见个夕阳红团，可热闹了。

她秒回：“你拍视频没有？”

我说没有,光顾着看了。

隔了半分钟她又发来一条：“等明年开春，我也报一个。”

我盯着屏幕,突然听见楼下街上有人唱歌，推开窗，那群红马甲正在不远处的广场上围成圈，唱的是《北京的金山上》，调子起得歪歪扭扭的，词也记得不全，但你一句我一句地接，居然也唱出了山高水长的味道，风吹过来，带着火锅底料的香气和隐隐约约的麻将声。

他们明天还要赶早班大巴去黄龙,海拔四千米的彩池边上，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缺氧，有人掉队，有人又开始嚷嚷着打牌，但此刻他们只是唱着歌，声音在夜风里飘，像一群忘了年龄的鸟，盘旋在陌生又亲切的天空。

我站在窗边听了很久,总觉得那歌声会一直飘着，飘过岷江，飘过雪山，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而那个地方，或许就叫做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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