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急着问为什么删,听我说完。
从成都出发那天天气很好,好到让人产生一种“此行必出大片”的错觉，二郎山隧道一穿过去，天立刻阴下来，雾气贴着山腰往上爬，跟有人在山那边烧湿柴火似的。
折多山垭口,四千二百九十八米，我从车上下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揉皱的报纸，举相机的手在抖，不是激动，是真缺氧，拍了几张，回放一看，云太厚，雪山只露了个边角，像一碗白粥上撒了点糖霜，没意思。
但后来我发现,川西这地方的神奇之处在于——它根本不管你准备好没有。
第二天在新都桥,下午五点左右，我在一个不*的小河边架三脚架，天还亮着，只是不刺眼，那种光像被牛奶泡过，河滩上有很多刻了经文的石头，堆成小塔，旁边散落着风马纸，红红绿绿的，水流声不大，但一直响，响得你心里也跟着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我按下快门，总觉得差点什么，后来不拍了，就蹲在那儿看，一个老奶奶赶着几头牦牛从对岸走过，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在风里飘，我赶紧举起相机，回放时发现，画面对焦都虚了，但那种虚，反而像回忆本身的样子，我保留了。
所以你可能猜到了,我说的“删掉80%”不是指那些拍废的、过曝的、构图烂的，那些当然也删了，但更主要的是，我把那些“标准意义上的好照片”删了不少。
比如在塔公寺,日落时分的雅拉雪山，金灿灿的，像是用蜂蜜刷过一层，很多人在那儿等这个时刻，长枪短炮架了一排，我也拍到了，特别标准——雪山夕阳金顶、寺庙白塔经幡入镜、前景有僧人走过，手里转着经筒，那种片子你如果发到网上，肯定有人点赞，也有人收藏，说“下次去川西就照这个机位拍”。
但我后来看久了,越看越陌生，那是我拍的没错，可它不像是我的眼睛看到的，它像是某种“川西标准明信片”，我不过是在那个位置上按了一下快门。
反而是有张照片,我特别想跟你们说，在色达附近的一个小镇，天快黑了，我在路边等车，马路对面有个小卖部，门口挂着一个灯泡，*了一层灰，暖黄色的光打下来，照在一个小孩的头顶，他坐在小板凳上吃一桶泡面，热气升起来，弯弯曲曲的，他身后是整面墙的饮料广告，红红绿绿，跟他的泡面热气叠在一起，我隔着马路用长焦拍了一张，焦点落在那些热气上，小孩的脸是糊的，但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能闻到泡面的味道，能听见那个灯泡轻微的电流声，我觉得那个瞬间是活的。
所以后来再在相机里翻照片,我就有了一条奇怪的标准：这张东西，如果我不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个饿得眼冒金星的状态下，能不能拍出来？如果换任何一个人，只要站在那里，用同样的参数，按同样角度，就能得到一张差不多的——那我就删掉它。
这条标准很粗暴,删起来特别痛快，什么雪山倒影、什么日照金山、什么丁达尔效应穿过云层洒在草原上——全删了，不是它们不好看，是它们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真的，好看得没有“我”在里面。
我知道这很怪,一个做旅游自媒体的，不拍那些明信片式的照片，发什么？流量从哪儿来？我也犹豫过，但后来想通了，我本来就不想当一个“告诉你哪儿好看”的人，那活儿地图导航也会干，我想当的是那种，你半夜睡不着，翻手机忽然看到一张照片，模糊的、歪斜的、甚至有点暗，但就是能让你觉得“哦，原来旅途中还可以有这种时刻”。
川西回来后,我发了一组图，九张，没有一张有完整的雪山，有张是汽车前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出的泥痕，像幅抽象画，有张是一只土拨鼠从洞里探出头，嘴里叼着半根薯条，有张是旅馆床单上洗不掉的旧污渍，形状像一片海。
点赞不多,评论倒是有意思，有个粉丝说：“哥，你这拍的什么玩意，我咋越看越想去了呢。”
我觉得这就对了。
下次去川西,也许我会拍点更歪的，说不定全拍虚了，不一定不好。
川西教会我一件事：别让取景框替你做了决定，你长着眼睛，还长着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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