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到四川去,在夕阳里撒点野

四川青年旅行社 老年游 803

去年秋天,我在成都的一家苍蝇馆子里吃面,听见身后两个大爷聊天,一个说:“老张上个月骑车去西昌了,骑了六天。”另一个啧了一声,说:“他那膝盖还能骑六天?怕不是推了三天。”两人笑作一团,把面汤喝得呼噜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大爷穿着件洗旧的冲锋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晒成深棕色,像一根老树皮,他冲我点点头,说:“小伙子也骑车?”我说偶尔骑,他说:“我们明天去彭州,走老路,你要有空就跟上,别嫌我们慢。”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成彭立交桥下见到他们——八个人,五男三女,年纪更大的七十二,更小的六十一,头盔是各种颜色的,车子是各种牌子的,驮包里装着保温杯、香蕉、还有一塑料袋煮鸡蛋,领队姓周,就是昨天面馆里那个挽袖子的,他跨在车座上,一条腿撑着地,喊我:“小年轻,跟紧了,我们骑得慢,但不等人。”

骑到四川去,在夕阳里撒点野-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事实上他们骑得一点都不慢,尤其是在出了城之后,那条通往彭州的老路起起伏伏,像一条被风吹起来的绸带,周大爷领着头,屁股离开车座,身体微微前倾,两条腿不紧不慢地蹬着,像一台老式缝纫机,稳稳当当,不慌不忙,我骑在他身后,听见他车后架上绑着的小广播里在放李谷一的《乡恋》,调子吱吱呀呀,混着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

骑到葛仙山脚下休息的时候,我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周大爷递给我半根香蕉,说:“年轻人体力不行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骑到青城山打个来回都不打紧。”我说您厉害,他说:“厉害什么呀,就是骑得多了,退休之后没事干嘛,打牌输钱,看电视费眼,不如出来骑骑车,你看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一身毛病?老李有糖尿病,老陈心脏装了两个支架,但一骑上车,什么毛病都没了。”

我看向老李,他正蹲在地上给老伴拍照片,拍完一张就凑过去给人看,两人头挨着头,笑出声来,老陈坐在一块石头上,从驮包里摸出个搪瓷杯子,里头泡着胖大海,呼呼地吹气。

那一刻我突然觉着,所谓的“骑游”,重点不在“骑”,在那个“游”字上头,他们不是运动员,不是挑战者,也不是什么“在路上”的文艺分子,就是一群退了休的人,把年轻时没工夫看的风景,一寸一寸地看回来,骑得动就多骑点,骑不动就推着走两步,路边有卖柚子的就停下来砍价,有刚出锅的叶儿粑就蹲在路边趁热吃,用周大爷的话说:“出来耍嘛,又不是赶考。”

中午在军屯镇吃锅盔,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非要请客,说上回是老周请的,几个人推来搡去,更后老板娘也笑了,说:“你们每次来都这样,干脆抓阄。”老陈真从烟盒里撕了张纸,写了个“付”字,团成团,结果是老李输了,他嘿嘿笑着去扫码,嘴里说:“早该我了,早该我了。”

下午的路有一段顺着河走,河水不宽,但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岸上种着银杏,叶子正黄到更好看的时候,风一过就落一阵雨,骑过那段路的时候,所有人都慢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的嗡嗡声,和远远的狗叫。

骑到四川去,在夕阳里撒点野-第2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后来我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一个人旅行是自由,一群人旅行是家。

那天晚上回到成都,我们在抚琴路的一个小摊上喝羊肉汤,周大爷喝了两杯泡酒,脸红扑扑的,跟老板划拳,划着划着,他忽然转过来拍拍我的肩,说:“小伙子,我跟你讲,骑车这个事,你不要总想着远方,什么西藏啊新疆啊,骑过去又怎样呢?你今天的风景看了没有?今天的风,今天的人,今天的这碗汤,你懂了没有?”

我端着汤,愣了一下,锅里还在翻着白浪,热气裹着花椒味直往人脸上扑,周遭一片嘈杂,划拳声、炒菜声、隔壁桌小孩的哭闹声,我说:“大爷,我好像懂了一点。”

他也不接话,又开始划拳,划输了,端起酒杯一仰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小口夕阳。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人在广州,窗外车水马龙,楼下外卖小哥的喇叭按得急促,我又想起那个深棕色的胳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那个在李谷一歌声里稳稳前行的背影。

有些人,把自己活成了风景,你不需要去远方找什么意义,跟着他们骑上一天,在川西坝子的旧路上转几个弯,在路边摊上分半个锅盔,你就知道什么叫活着了。

如果哪天你也在成都,早上七点去成彭立交桥下看看,要是碰上一队老头老太太,车后架绑着香蕉,车头挂着小广播,喊你“小年轻”。

别犹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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