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妈突然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张行程单的照片，字有点小，我放大看了半天才看清抬头写着“四川夕阳红老年旅行社”，我*反应是，这名字取得真够直接的，第二反应是，我妈终于想通了,愿意出去走走了。
她以前总说，等退休了要自己背个包去流浪，结果退休五年，更远的旅程是坐地铁去城南的表姐家帮忙带了一下午孩子，这次她主动报团，我爸在电话里笑她“叶公好龙”，但转头就跑去超市买了两大包话梅和瓜子,说车上吃。
出发那天我送他们去集合点，一辆灰蓝色的大巴停在体育馆门口，车身印着那家旅行社的名字，领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扎个马尾，嗓子有点哑，正拿着名单一个个核身份证，她看见我妈，咧嘴一笑：“李老师是吧？您上回电话里说腰不好，我给您留了前排靠过道的位子。”我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特别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我站在车下没走，看着那群平均年龄目测超过六十岁的叔叔阿姨们登车，他们动作都不快，有人拎着保温杯，有人戴着遮阳帽，还有人从包里掏出折叠伞准备挂在前排椅背上，没有人着急，也没有人抱怨,大家像约好了去赶一场不急的集。
后来我妈在家庭群里陆续发照片，*天是都江堰，她站在安澜索桥前面，笑得眼睛眯成缝，手里端着碗冰粉，第二天是九寨沟，她发了个小视频，镜头很晃，能听见旁边阿姨在喊“李姐，你站那个石头上来，我给你拍一张带瀑布的”，第三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今天在松潘古城，晚饭吃了牦牛肉汤锅，有个叔叔喝多了青稞酒,拉着领队非要认干女儿。
电话这头我就笑，我说妈，你当初不是更烦跟团吗，什么“上车睡觉下车拍照”，她在那头停了一下，说：“那都是年轻时候的想法，现在觉得，有人替你操心吃住路线，还能一群同龄人说说笑笑的，挺好的。”
我想了想,确实挺好。
我们这代人旅行，做攻略做到凌晨三点，打卡点一个不落，回酒店还要修图发九宫格，累得跟狗一样，还觉得这才叫自由行，可父母那辈人，他们要的自由可能就是不用自己订酒店，不用查地铁怎么换乘，到了景点有人告诉他们哪家厕所干净,哪家店别买玉。
那天翻我妈的朋友圈，她发了张在黄龙五彩池边上的合影，七八个阿姨排成一排，都穿着色彩鲜艳的冲锋衣，手拉着手，背景是蓝得不像话的天，配文就四个字：开心就好。
我点了个赞，评论区看见我爸留言：你老伴儿都没跟我合过这种影，我妈回他：你跟团的时候再说。
后来他们回来，我去车站接，我妈从车里下来，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牦牛肉干和几包苦荞茶，说是车上认识的一个成都阿姨临走塞给她的，我爸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嗑完的瓜子。
大巴车慢慢开走，喷了点尾气，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子照下来，我跟在他们身后走，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带我去青岛，也是这么一前一后，那时候是我攥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海螺和晒干的海星。
时间这个东西，有时候觉得它跑得挺快，有时候又觉得它只是换了个位置，坐在了大巴更后一排，安安静静地看着你,等你在某个瞬间回头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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