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川西走了三天,我弄丢了自己,但捡回了一点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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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沟开始,手机信号就像烟瘾,时不时犯一下,又总抓不着,干脆把开了飞行模式,塞进背包更底下,同伴老曹说,你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吗,我说,对,我就想试试,三天不碰这玩意儿,我会不会*。

*天的路其实不算难,从日隆出发,往山里走,雨断断续续,不是那种浇透你的大雨,是像谁在天上拿着喷壶,想起来就滋两下,冲锋衣外面是湿的,里面是闷的,走一阵子身体热起来了,才知道什么叫“里外不是人”,老曹走在前头,背影像个生了根的老树桩子,一晃一晃。

路是泥巴路,被马帮踩得稀烂,每一脚下去,都能听见“咕叽”一声,像踩在什么怪物的喉咙上,我一边走一边数步子,数到两百多就乱了,然后开始想一些很具体的事,比如晚饭吃什么,脚底的水泡会不会破,营地有没有热水,人一累,想法就特别具体,具体到连泡面的口味都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选。

在川西走了三天,我弄丢了自己,但捡回了一点人样-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下午遇到一个当地人,赶着三匹马,马上驮着两个彩色编织袋,他问我们,明天翻垭口?老曹说,是,他看了看天,说,垭口有雪,风大,别硬撑,说完就吆喝着马走了,马蹄子在泥里留下一个个深碗,很快又被水填平,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跟天气预报混着人生建议似的。

晚上在木骡子附近扎营,帐篷支起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远处雪山冒了个头,灰白色的,像从云里撕开一道口子,我蹲在石头边刷牙,牙膏沫子掉在草上,白绿白绿的,看着挺不协调,夜里风起来了,把外账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拍门,又像谁在远处不停翻书,老曹问,睡了吗,我说,没,他说,想什么呢,我说,在想明天爬不爬得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爬不动也得爬,总不能原路回去,那多丢人。

第二天翻垭口,是我走过的更长的一段上坡,不是陡,是磨人,之字形的路,一层又一层,像在爬一座无限翻页的楼梯,走十步就要停下来喘,喘的时候把杖子拄在土里,头压低,能看见自己的汗一滴一滴掉进尘土,砸出一个个小*,老曹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不说话,有一次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冲他喊:你先走,别等我,他说,我把你搁这儿,熊来了怎么办,我说,熊见了我都得嫌柴,他笑了笑,还是放慢了步子。

垭口上风确实大,大得人站不稳,得半蹲着,经幡被吹得像要把整个山都拽走,颜色泼得到处都是,我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一张嘴,风灌进来,把句子都吹散了,那一刻突然觉得,人其实挺小的,风才是老大,雪山才是老板,我们就是来给他上香的。

下山的路反而更难,石头松动,一步没踩稳就滑出半米,我跟老曹说,我感觉我的膝盖已经在跟我提辞职了,他说,你跟它讲讲情怀,我骂了一句,继续往下挪,下到谷底的时候,天快黑了,回头看了一眼,垭口还在那儿,风还在那儿,人已经不慌了。

第三天出山,手机重新有信号的时候,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像憋了三天的话一下子全倒出来,我坐在路边石头上,一条没回,就那么看着屏幕,老曹蹲在旁边,点了根烟,说,怎么样,找回自己了吗,我说,自己倒是没找着,就是觉得,平时那点破事,真不算个啥。

现在回到城里,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窗外风声,还以为是帐篷外账在响,有时候走在平地上,也会突然想,这一脚下去,底下会不会“咕叽”一声,想完自己笑笑,觉得这趟没白走,不是风景有多好,是终于把自己走丢了一回,又没走丢得那么彻底,回来以后,人还那个人,就是心里头,多了块咬不动的石头,风再大的夜晚,也能压得住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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