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出发前我根本没把“人间仙境”四个字当回事,景区的宣传嘛,十有八九是滤镜和修图的功劳,可当我站在五花海边,看着那水——蓝得发绿,绿得透蓝,像谁把一整瓶薄荷糖浆倒进了湖底,又用更细的绢过滤了一万遍——我整个人都傻了,手就搁在栏杆上,嘴里来来回回就仨字:“我……这……哎呀。”
去九寨沟的路上,司机师傅操着浓重的川音说:“你们现在来,人算少的,国庆那会儿,栈道上人挤人,想拍个照得把手机举过头顶。”我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山,灰扑扑的岩壁上挂着些叫不出名的藤蔓,水从高处跌下来,白花花地撞进路边的树丛,心里还犯嘀咕:就这?
结果进了沟,坐观光车往上走,眼睛就不够用了,树正群海像一串撒落的绿松石,水浅的地方能看见钙化的树木横在水底,灰白色的树干交错着,像一群沉睡的化石,有个小孩趴在他妈妈腿上,用方言喊:“水底下有木头!好白的木头!”他妈妈笑:“那是树,一万年前的树。”我竖着耳朵听,突然觉得“一万年”这个词特别重,压得人透不过气。
走到珍珠滩瀑布,水声轰隆隆地把人声全吞了,水流漫过一片倾斜的钙化坡,变成无数颗滚动的银珠子,跳着、挤着、吵着往下冲,有对小情侣让我帮他们拍照,女孩踮着脚,男孩把手搭在她肩上,背后是白茫茫的水雾,我按完快门,女孩凑过来看:“呀,我头发是不是很乱?”男孩说:“哪里乱了,好看的。”我别过脸去,听得心里酸了一下。

中午在诺日朗中心休息,花十五块钱买了根烤肠,辣子撒得特别实在,咬一口满嘴都是辣油,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大爷剥着茶叶蛋,手抖得厉害,大娘就从他手里拿过去,三下两下剥干净,又塞回他手里:“你吃,我不饿。”大爷低头咬一口,小声说:“回去我给你做糖醋排骨。”大娘笑了:“你那糖不粘锅的,算了吧。”我嚼着烤肠,突然觉得这顿午饭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有滋味。
下午去长海,海拔一高,人容易犯困,我坐在木栈道边上喘气,看见一个穿冲锋衣的大爷架着三脚架,镜头对着远处的雪山,他大概七十来岁,脸颊被高原的风吹得黑红,手指粗粗的,调焦的样子却很稳,我走过去搭话:“大爷,拍得咋样?”他回:“不急,等云过去。”我抬头看天空,几朵灰白色的云正慢悠悠地从雪山顶上飘过去,像几个散步的老人。
末了,他把相机给我看,画面里远处的雪山刚好露出一线金边,近处的湖水是深得化不开的蓝,他说:“我来三次了,春天看花,秋天看叶,今天看这雪线,回去了洗出来,挂客厅里。”我想起自己手机里几百张照片,突然觉得有点惭愧,原来有些风景,是需要用时间去等的。

出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观光车沿着山路往下走,窗外的树影黑黢黢地掠过去,车里没人说话,大家都累了,靠着椅背发呆,我旁边坐了个小姑娘,抱着一只毛绒熊猫,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更后靠在我胳膊上睡着了,她妈妈轻声道歉,我摆摆手说没事,那一刻,车窗外偶尔闪过一丝水光,不知是海子还是泉眼,像谁在山林深处睁开了一只半明半昧的眼睛。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一张一张翻照片,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这照片里的水再蓝,也拍不出水底那千分之一的光影,有些地方,非得亲自去一次,站在那儿,让风扑在脸上,让水雾渗进衣服里,让耳朵里灌满涛声,你才懂为什么古人会写“此景只应天上有”。
哦对了,如果你们去,千万别跟团,自己走,慢慢走,在五花海边上多坐一会儿,在珍珠滩多淋一会儿水雾,在长海边多等一朵云,别急着拍照,也别急着去下一个景点,九寨沟这地方,它不催你,你也别催它。
现在写到这里,我又想去了,魂儿确实落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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