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我在松潘古城墙根底下蹲着啃青稞饼,一个卖牦牛肉的大爷瞅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背这么大包,真打算腿儿着去九寨沟?”我点点头,大爷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捻,补了一句:“前头可是有狼的。”
我后背当时就凉了半截,但牛都吹出去了,朋友圈也发了“挑战徒步九寨沟”,总不能第二天就刷到自己的“放弃声明”吧。

*天其实更难受的不是累,是无聊,从松潘出来,沿着公路走,旁边就是湍急的岷江,水流声大得吓人,像谁在你耳朵边上一直倒洗澡水,车一辆辆从身边呼啸过去,带起一阵灰,走到中午,脚底板开始发麻,找了个路边的石头坐下,把鞋脱了,袜子一拧,能拧出水,那不是汗,是脚上的热气遇上冷风,全缩回鞋里去了,我一边揉脚趾头一边想,那些网上写“徒步九寨沟此生必去”的博主,怎么没人告诉我第三天脚趾会起水泡,第五天膝盖会像被灌了铅?
第二天翻贡嘎岭的时候,天开始飘雪,不是那种浪漫的小雪花,是斜着打过来的冰渣子,扎脸,我把所有衣服都穿上,活像个会移动的帐篷,路上遇到一对藏族父子赶着牦牛往山下走,儿子骑在牛背上,看见我,用蹩脚的汉语喊:“走路去?远得很!”我冲他摆摆手,说不远,就快到了,其实心里在骂娘,导航显示还有六十多公里,路还越来越难走。
第三天傍晚,我走到一个叫弓杠岭的地方,海拔快四千米了,坐在垭口的风马旗下面,风把那些彩色的布吹得啪啪响,远处有只什么鸟叫了一声,声音特别脆,像谁在空旷的山谷里扔了颗石子,那一刻我忽然不觉得累了,就是有点恍惚,好像自己从城市那个壳子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扔到了天地之间,手机没信号,也没人找我,我甚至听得见自己呼吸从喉咙深处一下一下冒出来,带着胸腔里呼呼的声音。
真正看见九寨沟的水,已经是第五天中午,我从原始森林旁边的小路穿下去,脚底打滑,直接坐地上滑出去两米多,裤子屁股那里磨得发亮——后来我管那叫“徒步者的勋章”,当我拄着树枝做的*杖,一瘸一*走到日则沟附近,看见那一汪蓝得不像话的水时,坦白说,我没有激动得想哭,*反应是:真他妈够远的,然后才慢慢蹲下来,把背包卸了,就那样盯着水面看,水底的倒木、钙化的树枝、游来游去的小鱼,全都清清楚楚,像另一个世界突然对你敞开了门。
后来有读者在评论区问我:“徒步的意义是什么?省钱吗?”我想了想,回他:“省不省钱我不知道,但当你用五天时间靠自己的腿走到一个地方,再美的风景也会先跟你算算账,你付出的每一分力气,更后都变成了看风景时心里的那点滋味,这滋味,坐车来的人,尝不到。”
现在如果你问我,还去不去?去,但下次……我可能会带两双袜子,再带一瓶白酒,晚上在野外,冷得不行的时候,抿一口,是真的顶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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