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陪我妈去了一趟所谓的“成都夕阳红旅游总部”,在人民公园附近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说真的,要不是我妈拉我去,我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种地方,电梯门一开,一股风油精混着茉莉花茶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坐了七八个工作人员,清一色四十来岁的孃孃,穿着统一的小马甲,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妈是听小区舞伴说的,这里专门做老年人旅游,价格便宜,还能交朋友,她非要去咨询一下“九寨沟看红叶”的线路。
接待我们的是个姓王的孃孃,胸口别着个“服务专员”的牌子,笑的时候眼角能夹*蚊子,她没先介绍线路,而是拉着我妈的手问:“阿姨,血压高不高?血糖正常不?晚上起夜几次?”我妈居然一一认真回答了,包括每天吃半片降压药的事,王孃孃拿个小本子记下来,转头又问我:“你是儿子吧?平时陪不陪阿姨出去耍?有没得时间?”那语气,跟班*问*为什么没辅导孩子作业一样。

我坐旁边听着,有点恍惚,这不是旅游咨询吗?怎么跟社区医院建档似的。
接下来才进入正题,王孃孃介绍九寨沟的团,五天四晚,包吃包住,六百八一个人,我说这么便宜?她看我一眼,说:“老年人嘛,该享受政策,公司贴一点,景区免门票,算下来就这个价,你放心,不得喊你妈买东西,我们有纪律。”然后扭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相册,翻开全是大爷大妈们在景区门口拉横幅的照片,横幅上写着“夕阳红老年团第几期”之类的,我妈看得津津有味,还问:“下个月去冷不冷?要带羽绒服不?”王孃孃马上答:“阿姨你问到点上了,九寨沟早晚温差大,我们专门准备了氧气瓶和红糖姜茶,车上还有随团医生,量血压测血氧,晚上入住前挨个敲门问情况。”
我妈眼睛都亮了,说真的,我带我出去旅游,也没这么细致过。
但我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六百八,光来回车费和住宿都不止这个数吧,我就多问了句:“有没有购物点?或者什么自费项目?”王孃孃也不恼,从桌上小筐里拿了个沙琪玛递给我,说:“小伙子,你担心是对的,但我们夕阳红总部开了十几年了,就在这栋楼,跑不脱,行程单我打给你看,上面写清楚,一个购物店都没得,你硬要说有自费,那就是景区内的小交通,几十块钱,自愿买,不强迫。”我扫了一眼行程单,确实白纸黑字,连哪天几点吃药提醒都写了。
后来我又陪我妈去交了定金,交钱的时候看到旁边窗口,有个大爷在办退款,原因是“女儿不放心,不准去”,工作人员一边办退款一边跟大爷说:“伯伯,没得事,下次女儿一起来嘛,我们欢迎家属陪同,年轻人费用我们也有优惠。”那大爷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两三次,像是不甘心。
出来以后我妈在电梯里跟我说:“你莫给我讲出去,我定了下个月去九寨沟,你张嬢、李嬢都去,我们四个老太太住一间屋,热闹。”我说我不讲,你注意安全就行,她说:“王孃孃说了,到了成都,车接车送,住酒店,选房间都要登记身份证,比自己出去稳当。”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种“总部”之所以能活下来,靠的不是低价,也不是什么精妙的商业模式,就是那帮孃孃大爷们,太需要一个“组织”了,子女给不了的时间,他们给了,子女不耐烦听的琐碎,他们听了,哪怕是推销一张去九寨沟的车票,人家也愿意多问一句“降压药带够了没”,这一点,我确实不如王孃孃。
回家路上,我妈在车里哼歌,是《甜蜜蜜》的调子,跑调跑得厉害,我开着车,突然觉得,六百八能不能看到红叶,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下个月那四天,她不用对着电视打瞌睡,不用等我下班回家吃那顿冷了的晚饭。
也许这就是“夕阳红”三个字真正的意思——不是看风景,是有人陪着,在慢慢变老的路上,还能大声说笑,还有人提醒你,记得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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