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的。
上个月我去成都出差,本来计划的是吃火锅、逛巷子、喝茶发呆，结果第三天早上在玉林西路晃荡的时候，被一阵特别响亮的音乐声给吸住了，不是那种街头卖艺的音响，是那种老式录音机里放出来的、混着点杂音的藏族舞曲，节奏一蹦一蹦的，听着就让人脚底板发痒。
我顺着声音摸过去,在一个老小区的底商那儿看到一块牌子，红底白字，写着“成都夕阳红舞蹈学校”，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几张阿姨们演出时拍的照片，穿得花花绿绿的，笑得跟花儿似的，门口还蹲着一只橘猫，胖得跟个球一样，眯着眼晒太阳，完全没把我当回事。
我本来只想在门口拍张照就走,结果一个烫着小卷发的阿姨从里面探出头来，特别热情地招呼我：“小伙子，来嘛来嘛，进来坐，外面热。”我还没来得及解释我是来旅游的，她一把就把我拽进去了。
里面比我想象的大多了,大概有个一百多平，木地板，墙上挂着大红绸子和几面锦旗，十几个阿姨正排成两排，对着镜子练一个转圈的动作，年龄嘛，目测更小的也有五十出头，更大的估计奔七了，但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脖子伸得老长，像一群骄傲的白天鹅——是比较接地气的那种。
我刚坐下,旁边一个穿紫色练功服的阿姨就凑过来，小声问我：“小伙子，你是来给你妈报名的哇？”我说不是，我就是路过看看，她点点头，说：“看看就对了，我们这个学校，在成都还是有点名气的，好多社区搞活动都请我们去跳。”说完还从包里摸出一颗糖给我，是那种老成都人喜欢的花生酥。
音乐又响了,这次换了一*快节奏的藏舞，阿姨们踩着节拍转起来，裙摆呼啦呼啦地甩，手里的红绸子在空中画出一个个圈，有个阿姨跳着跳着忘了动作，自己先笑了出来，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但脚步一点没停，那个笑不是尴尬，是那种“哎呀又跳错了但是好开心”的笑。
说实话,我一开始是抱着猎奇的心态来的，觉得就是一群退休老太太找乐子，但看着看着，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她们是真的在练，一个动作要反复抠好几遍，出汗了就拿毛巾擦擦，水杯喝两口接着跳，有个阿姨腿脚不太方便，转圈的时候慢半拍，但她特别认真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微微抿着，像是在跟谁较劲。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跟那个给我糖的阿姨聊了几句，她说她今年六十三了，退休前是棉纺厂的工人，跳了五年了。“以前上班站着，退休了坐着，浑身不自在，现在好了，一星期来三次，比上班还准时。”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还给我看她手机里去参加比赛的视频，那是一个正月里的庙会，她们穿着藏袍在露天的台子上跳，风把袖子吹得鼓起来。
我问她：“累不累啊？”她笑了：“累啥子哦，开心就不得累。”
那天下午,我在那个舞蹈教室里坐了快两个小时，没人问我怎么还不走，也没人给我推销课程，她们就自顾自地练着、笑着、互相纠正动作，偶尔有阿姨的手机响了，是孙子打来的，她就跑到角落去，用那种软软糯糯的成都话*几句，然后又小跑着回来站到队伍里。
我走的时候,那个烫卷发的阿姨还追出来，塞给我一瓶矿泉水，说：“欢迎来成都耍，下次带你对象一起来跳嘛。”
我笑着答应了,虽然我连对象在哪儿都不知道。
现在回想起来,在成都的那几天，火锅吃了，熊猫看了，茶馆也泡了，但更让我忘不了的，居然是那个下午混在一群阿姨中间，听藏歌、吃花生酥、看她们转圈的那个舞蹈教室。
她们跳的真不一定好看,动作也不算太整齐，但那种劲儿，那种热气腾腾的、不管不顾的快乐，比任何景点都让人上头。
后来我在文章里写过一句话：成都的慢，不是坐着不动，是一群六十岁的阿姨，在木地板上把绸子甩出风声来。
你看,有些地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它不催你，但会拉着你，不知不觉就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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