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本来是想去川西“看风景”的,结果到了那儿,风景没少看,但满脑子想的全是“走路”这件事。
*天从成都出发,过了雅安,车就开始往云里钻,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往外看,山是一层叠一层的,青黑青黑的,山顶上缠着白雾,像是刚出锅的馒头,同车的人都在睡觉,就我醒着,看窗外,也看路,那路真窄啊,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司机方向盘打得跟打太极似的,每次会车我都捏一把汗,后来我也困了,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到了到了”。
下车那一脚,踩在碎石和泥巴混着的路面上,鞋底发出“咯吱”一声,我才算真正挨着川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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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地方是个小客栈,木头房子,楼梯踩上去嘎吱响,老板娘是个藏族大姐,脸黑红黑红的,笑的时候眼角堆起褶子,她递给我一杯酥油茶,我喝了一口,咸咸的,带着一股奶腥气,硬着头皮喝完了,她说:“明天去徒步,你们城里人,走路慢点哦。”
走路慢点,这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天还是灰**的,我们就出发了,领队是个当地小伙子,叫扎西,瘦高个,步子很大,他背着个帆布包,里面叮叮当当响,是给我们准备的补给,刚开始路还算平,我还能掏出手机拍两张,野花、溪水、远处的雪山,走了两小时后,路开始变脸了——先是稀泥,踩下去能陷半只脚,再就是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
我大口喘气,肺里灌进来的全是冷风,刮得嗓子眼儿发干,前面一个大叔停下来,叉着腰,冲我苦笑:“这哪是徒步啊,这是修行。”我点点头,想回他一句,嘴唇干得张不开。
走到一片草甸的时候,我实在不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那草湿漉漉的,凉气直往裤子里钻,但我也顾不上了,扎西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把奶糖递给我,我撕开一颗塞嘴里,糖化得很慢,甜味混着高原的风,突然觉得这一路没白走。
歇够了接着走,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忽然就开了,一大片海子躺在山谷里,水是那种说不清的蓝,天光云影都在里面晃,那一刻,没人说话,队伍里十几个人,都跟被点了穴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操”了一声,所有人都笑了。
我站在那儿,腿还在打颤,心里却空落落的,说不上是美到让人说不出话,还是累到没力气感慨,好像走了这么远的山路,就为了换这一眼,值不值呢?值。
下山的路更滑,膝盖一阵阵发软,我几乎是侧着身子挪下去的,像只笨拙的螃蟹,路上遇见一位老太太,头发花白,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走得比我还慢,她也不跟人说话,就低着头看路,偶尔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点什么。
我凑过去瞄了一眼,她老伴儿在旁边说:“她记步数呢,说等回去了写游记。”我笑了笑,忽然觉得,走路这件事,在不同人脚下,意义也差得远。
晚上回到客栈,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脱鞋的时候袜子粘在脚上,扯下来才发现起了两个水泡,我龇牙咧嘴地上了药,推开窗看了一眼,远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就那么一眼,不知怎么的,白天路上那些抱怨、喘息、骂娘,全忘了。
后来离开川西,我在车上又经过那条窄路,这次没再看窗外,只顾着揉腿,同车的人问我:“下次还来吗?”我想了想说:“来,但这回我得先练好走路。”
回来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全是风景,没一张是路,可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偏偏是那些泥巴、石头、喘不上气的坡,好像川西真正给我的,不是那些明信片一样的画面,而是每一步踩实了、摔过了、又爬起来的那个过程。
走路,原来才是更结实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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