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川西,我把藏族朋友的魂儿拍丢了

四川青年旅行社 川藏线 616

我们是在塔公寺门口碰见扎西的,那会儿他正蹲在墙根底下搓佛珠,太阳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同行的姑娘先看见他,小声说这康巴汉子长得真带劲,我犹豫着上去问能不能拍张照,他抬头笑了一下,说二十块。

快门响过三声,他把佛珠缠到手腕上,忽然说:“你们汉人拍我们,总像在拍动物园里的鹿。”这话把我噎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后来他带我们去他表姐家喝酥油茶,我才慢慢明白他的意思。

那户人家在新都桥往塔公去的路边,石头房子外面刷着白灰,窗户边上画着吉祥八宝,表姐叫卓玛,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正在院子里晒牛粪饼,见我们来了,把手在围裙上蹭两下就过来倒茶,我举起相机,她立刻把背挺得溜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嘴角抿着,好像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那是她见过的所有游客照片里的样子。

在川西,我把藏族朋友的魂儿拍丢了-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扎西在旁边笑:“又来了,像不像木头?”卓玛捶他一拳,用藏语骂了句什么,然后我们都笑了。

那天下午光线好得不像话,从云缝里漏下来,把远处的雅拉雪山照得像悬在半空,我坐在门槛上看卓玛打酥油,桶是木头的,比她小腿还粗,她一下一下地捣,发出闷闷的响声,后来她累了,把桶推到一边,开始给自己编辫子,黑头发里掺着红丝线,手指翻飞,那样子特别自然,我悄悄举起相机,她瞥见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编,嘴角慢慢浮起来一点笑,我按下快门的时候突然觉得,这比刚才那张“标准照”好上一百倍。

晚上我们没走,住了他们家的老房子,木头床,牦牛毛毯子,窗口能看见星星冷得发白,扎西抱来一壶青稞酒,喝到半醉他跟我说,他以前在成都打过工,餐厅里端盘子,人家听说他是藏族的,总要他唱两句,他说我不会唱,人家就挺失望的,好像每个藏族人都该会唱歌跳舞,像电视里那样。

在川西,我把藏族朋友的魂儿拍丢了-第2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你们来了,要看草原,要骑马,要穿我们的衣服拍照,这些都行,真的,可是你们也得知道,我们不放牛的时候也刷手机,也打游戏,也烦家里催婚。”他说这话的时候,火光一跳一跳,映在他脸上,那张被游客夸过无数次“轮廓深”的脸,忽然显得有点疲惫。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卓玛在灶台边揉糌粑,炉子上的茶壶咕噜咕噜冒热气,我这次没拿相机,就跟她蹲在一起,学她的样子往碗里捏酥油,她的手很粗,关节处有裂口,但是动作轻极了,她说她女儿在康定上初中,周末才回来,回来就吵着要买汉族的裙子,她笑,说现在孩子都那样。

后来我给她看昨天傍晚拍的那张编辫子的照片,她先是“哎呀”一声捂住脸,然后从指头缝里又看了一眼,慢慢把手放下来,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说:“原来我这么好看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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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离开的时候,扎西站在路边送我,忽然说:“你要是真的想拍我们,下次来,住一个月,等我们忘了你手里有相机的时候,你就能拍出魂儿来了。”我踢了踢脚下的碎石,说行,下次带两瓶好酒,他仰头笑了,雪白的牙齿在太阳底下晃眼。

车开出很远,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个位置,背后的经幡被风扯得哗哗响。

后来我把那张编辫子的照片洗出来,寄给了扎西,让他转交给卓玛,也不知道她收到没有,有时候整理川西的素材,看到那些草原上笑得一脸标准的游客照,总会想起扎西说的“动物园里的鹿”,其实我们举起的相机里,装的不只是镜头,还有一整套自以为是的想象。

而真正的川西,不在那些被摆弄好的笑容里,它在卓玛手上酥油的温度里,在扎西说“我们刷手机”时的无奈里,在那些黄昏时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随便坐着的瞬间里。

你得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先别动,等风把经幡上的经文念旧了,等人把你当看不见的石头了,再去按快门,那时候拍出来的,可能不构图不讲究,糊了也没关系,但你能看见一个藏族朋友在镜头里慢慢活过来,带着他的魂。

标签: 川西旅游拍照藏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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