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在成都茶店子客运站坐上去川西的大巴,天还没亮透，检票口挤满了人，有背着半人高登山包的，有拖着行李箱还拎一袋橘子的，也有像我这样只挎一个旧帆布包、看起来没什么明确计划的，车子发动的时候，窗外还飘着点雨，司机大叔叼着根没点的烟，把着方向盘说了一句：“今天翻折多山，莫睡*了哦。”
大巴出城没过多久,楼房就开始变矮，再变少，成雅高速跑完，路就窄了下来，两侧的山像慢慢合上的两扇门，车上开始有人拆零食，有人拿保温杯倒水，还有人小声放歌，我旁边坐了个成都本地大姐，说自己去康定看妹妹，顺便带了一罐自家做的豆瓣酱，她说：“川西嘛，就是去了一次，总还想再去。”
真正让人醒过来的,是折多山，海拔一过三千，耳鸣开始，耳朵像被棉花堵住，车窗开条小缝，冷风飕飕灌进来，带着雪线上化下来的凉意，大巴车在盘山路上缓缓地爬，引擎声闷闷的，路边能看到经幡，被风扯得哗啦哗啦响，到了垭口附近，司机停车让大家上厕所，一下车，脚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有个广东来的男生蹲在地上拍路牌，嘴里一直说“哇，值了值了”，脸被风吹得通红。
再往前,新都桥的秋天是更不讲道理的，路两边全是金黄的杨树，光影一块一块地落在青稞地里，大巴车就在这画里走，慢悠悠的，像怕碾碎什么，有人喊司机开慢点，司机笑着回：“再慢就要在这里过夜了。”可实际上，谁不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呢，那种颜色，不是调出来的，是老天爷直接泼上去的。
到理塘那天下午,天蓝得让人心慌，县城不大，街上有喇嘛走过，绛红色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车站旁边的小卖部卖牦牛酸奶，上面撒着一层粗砂糖，酸得人直皱眉，可又觉得这味道踏实，一个骑摩托的藏族大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我：“去哪里？稻城吗？”我说不是，就随便看看，他点点头，说：“随便看看好，这里到处都好看。”
大巴车继续开,往稻城、往色达、往更远的地方，车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高反吐了一路，有人一路沉默看窗外，有人忙着给手机充电、回消息，但每到一处垭口，每到一片草甸，大家都默契地安静下来，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说不清楚，但你知道旁边的人也感受到了。
后来我坐过很多次川西的大巴,有时是夏天，草原上开满小花，像谁打翻了一盒颜料；有时是冬天，山顶全白了，车轱辘压过冰碴子咯吱咯吱响，每次从成都出发的时候，都觉得不过几百公里，可真正走下来，却是从城市一路走到了天的边缘。
那些大巴车,旧旧的，椅套洗得发白，车窗上总有些擦不掉的灰，可就是这些车，把那么多想去远方的人，一程一程地送进去，有人为了风景，有人为了逃避，有人为了一个答案，车子晃晃悠悠，像在说：不急，路还长。
下次再去川西,我还是想坐大巴，不赶时间，不订太好的酒店，就让车那么开着，困了就睡，醒了就看窗外，路过的每一个镇子、每一条河、每一片云，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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