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西充那晚,纯粹是路过,县城不大,暮色沉下来时,街上飘着辣椒和腊肉混在一起的气味,湿漉漉的,像极了川北小城该有的那种慵懒,我拖着行李箱找酒店,一抬头,看见纪信广场边上围了一圈人,音乐声不大不小地漫过来,不是广场舞常见的鼓点,倒有点老式迪斯科的弹性。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支健身队,队员年龄都在五十往上,有些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好得让人意外,队形不算整齐,动作也不追求一致,领头的是个穿红运动服的大姐,扎着低马尾,动作幅度特别大,手臂甩出去像要把黄昏的空气劈开,后面的人跟着,有人踩错拍子就笑,有人干脆停下来跟旁边的人说话,没谁真把这当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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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我旁边的一个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还攥着个蒲扇,跟节奏一扇一扇的,我忍不住搭话:“叔叔,你们天天跳啊?”他扭头看我一眼,笑出满脸褶子:“只要不下刀子就来,人老了,觉少,在家待着也是看电视,出来动一动,回去能多吃半碗饭。”说这话时,他眼睛一直没离开队伍里一个穿紫花衬衫的阿姨,那阿姨正转着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慢开的花。
我开玩笑问:“您这是在等老伴儿?”他哈哈笑:“啥子老伴儿,隔壁楼的,我们这帮老头老太太,都是这几年跳熟起来的,以前谁认识谁啊,现在谁家包了饺子都端一碗到广场上分。”他指了指不远处蹲在地上调音箱的瘦高个男人:“那是老周,县农机局退下来的,音响是他的,充电宝也是他的,有一回下雨,他把外套脱了盖在音箱上,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一样,第二天感冒了还在群里发语音说今晚继续。”
正说着,音乐换成了《走进新时代》,红运动服大姐在前面喊了一嗓子:“把腰打开!对,就像捧着个金元宝!”队伍里发出一阵笑声,但都照做了,夕阳正好从两栋楼之间斜切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晃成一片,有个大爷顺*了,旁边的人拍他肩膀,他索性不按节奏了,自己发明了一套动作,把周围几个老太太逗得直不起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跑了那么多地方,拍了那么多所谓震撼的风景,好像都不如眼前这个画面来得真实,他们不为流量,不为打卡,甚至不为“健身”这个听起来有点正经的词,就是一群人在一天快结束的时候,凑到一块儿,动一动,笑一笑,夕阳对别人来说是落幕,倒像是另一场聚会的开场。
后来我在西充多待了两天,每天傍晚都去广场边上坐坐,那些面孔渐渐能对上号了,红运动服大姐姓陈,是原来县川剧团的,退了休闲不住,自己掏钱买了音响组起队来,蹲着调音箱的老周还是话不多,但会提前来把地砖上的石子扫一扫,那个顺*的大爷其实会跳,只是故意搞笑,等大家笑完,他会突然来一段特别标准的恰恰,惹得一片叫好。
走的那天傍晚,我拖着行李箱又去了一趟,陈大姐看见我,招招手:“小伙子,明天还来不?”我说要走啦,她愣了一下,说:“那今晚多耍一会儿嘛,我们跳个欢快的给你送行。”音乐响起,那调子我到现在都哼得出来,有点土,但特别提气,他们跳着跳着,太阳就沉下去了,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火车开动时,窗外掠过西充的灯火,我脑子里还是那帮人在暮色里转圈的样子,忽然就想起那个拿蒲扇的老爷子说的话:“人嘛,活的就是个精神头。”我琢磨了一路,觉得这次不经意的停留,倒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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