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眉山,我偷看了几百个老人的抖音简介,然后愣住了**
很多人知道眉山是因为苏东坡,我也不例外,三苏祠里那几棵活了很久的银杏,一到秋天就把院子铺得满满当当,像在替那位老乡招待远客,但我这趟去眉山,没怎么往人堆里扎,倒是在岷江边、公园的长椅上、老茶馆的竹椅旁,遇见了一群很特别的人,他们人手一个三脚架,对着手机又唱又跳,或者干脆就静静地坐着,把镜头对准自己,一句话不说。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个别现象,直到我在湿地公园散步,半小时内路过了七个正在直播或者拍短视频的老年人,有个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对着手机唱《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唱到动情处闭上眼睛,完全不在乎旁边路过的人,他面前还支着个小小的提词器,上面滚动的歌词字很大,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抖音名,叫“东坡故里老歌迷”,粉丝有八千多,八千多,比我这个写旅游文章的还要多一倍。
好奇心上来就收不住,那几天我像个游手好闲的人一样,专门在眉山的各个角落“偷看”老年人的手机屏幕,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们的简介栏里,写的东西太有意思了。
有个嬢嬢的简介是:“退休金不高,快乐不少,唱歌跑调,但敢张嘴。”配的头像是她举着丝巾在油菜花田里笑的照片,滤镜有点重,脸磨得像个白面馒头,但眼睛是亮的,还有个大爷写着:“老婆说我在网上丢人现眼,我说你不懂,我粉丝都叫我老师。”另一个人更直接:“儿子说要带我去三亚,我没去,我自己搭公交去苏辙公园拍荷花,也挺好。”

更绝的是我在一家叫“老地方”的茶馆里看到的一幕,隔壁桌三个大爷,一人端着一杯盖碗茶,中间摆着两个手机,一个在直播,一个当提词器,他们轮流唱,唱完还要看手机小声嘀咕:“刚才那个‘家人们’说让我把领子翻一下。”说完真的伸手把衬衫领子翻出来拍了拍,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我问老板他们常来吗,老板头也不抬地说:“比上班还准时,下午两点到五点,雷打不动。”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我们总说旅行要去看更大的世界,要逃离日常,要去远方寻找意义,可眼前这些眉山的老年人,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岷江边的风里,对着一个巴掌大的屏幕,硬是给自己造了一个舞台,他们的“远方”不在别处,就在那只值几百块钱的旧手机里,在那一声声“家人们”、“老铁们”、“兄弟姐妹们”的呼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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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专门查了一下,“夕阳红”相关的话题在抖音上有几十亿的播放量,几十亿啊,那得是多少个孤单的下午拼凑出来的热闹,他们很多人不会用美颜,拍出来的视频光线很差,背景就是家里的旧沙发或者小区楼下的垃圾桶,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唱歌,跳舞,写毛笔字,念自己写的打油诗,甚至有人直播做眉山泡菜,一颗一颗认认真真地把青菜码进坛子里,然后笑着对镜头说:“看嘛,就这么简单,你们也学得会。”
有个视频我印象很深,一个奶奶坐在自家阳台,身后是晾着的腊肉和香肠,她举着手机说:“我七十岁了,今天*次开直播,有没有人进来陪我摆龙门阵嘛。”评论区里清一色的“来了来了”,“嬢嬢好”,“给奶奶点赞”,那些回复来自全国各地,有浙江的,有东北的,有云南的,那一刻她的阳台不再是几平米的封闭空间,而是一个开放的小广场,有人经过就停下来,听她唠叨几句今天的菜价和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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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眉山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岷江边,雾还没散,江面上有野鸭子起起落落,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大叔正在架三脚架,动作很慢,但很稳,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回头冲我笑了笑说:“小伙子,要不要一起拍个段子?我缺个捧哏的。”我摆摆手说不了,我就在旁边看看,他也没再说话,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开始讲:“各位朋友,今天我又来给大家介绍我们眉山的东坡肘子,为什么叫东坡肘子呢?这就要从九百多年前说起了……”
他的声音混在清晨的江风里,不算好听,甚至有些含混,但足够认真,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打断,我想起那句话:人活着,总得有个出口,对有些人来说,出口是一张远行的机票,对另一些人来说,出口就是那个竖在面前的、不断闪烁的小屏幕。
后记:
离开的时候我拍了一张那位大叔的背影,背景是灰蓝色的江面,他穿着一身红衣,像一团缓慢燃烧的火,我没有发到网上,只是存在手机里,有时候晚上翻到这张照片,会觉得自己也挺没劲的,我们总想去远方找故事,结果更生动的那部分,就在老家江边,被一群老年人用更笨拙的方式,一天一天地演着,如果你也路过眉山,别只去三苏祠拍照了,去岷江边走走,去老茶馆坐坐,说不定会遇见一个自称“老师”的大爷,正对着镜头笑得一脸褶子,那笑容,比什么风景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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