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四十年绿皮车,这回老哥几个把夕阳红玩明白了

四川青年旅行社 老年游 467

老李头在车厢连接处抽烟,烟雾顺着风往后飘,我挨着他坐下,从兜里掏出保温杯,泡的是张一元的高碎——这习惯改不了,比飞机上那些纸杯里的速溶强了不知多少,这趟北京西到成都的Z49,算上晚点差不多要跑二十六个钟头,我们这“夕阳红”专列的名头听着唬人,其实多是六七十岁的老家伙,一上车就热闹起来,有打升级的,有听半导体里单田芳评书的,还有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翻着手机里的孙辈照片。

广播里说下午到广元,车窗外秦岭的隧道一个接着一个,黑暗和光明交替得让人犯困,老张从铺上探下头,说刚梦见在杜甫草堂喝茶,茶碗是盖碗,茶叶根根立着。“等到了成都,三花茶管够。”我说,他笑了,露出那颗镶了几十年的金牙,这西北的汉子,在铁路系统待了多半辈子,对绿皮车的感情比谁都深,他说高铁是出差工具,绿皮车才是旅行的正经样子,轮子和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人躺在铺位上,连梦都带着节奏。

坐了四十年绿皮车,这回老哥几个把夕阳红玩明白了-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过了绵阳,山势平缓下来,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油菜田,三月的川西坝子正是更娇嫩的季节,黄灿灿漫无边际,像老家结婚时铺在床上的缎面被,对铺的老太太忙不迭地举起手机拍照,她老伴在边上气定神闲:“你那手机拍不出这黄气,得是眼睛看,记在心里头。”老太太不服气,嘟囔了一句什么,两人拌了几句嘴,语气里却没半点恼。

车停成都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好在订的酒店就在北站旁边,老哥几个拖着拉杆箱,影子被站前广场的路灯拉得悠长,办入住时,前台的小姑娘说你们运气好,这几日天气回暖,公园里的玉兰都开了,冲了个热水澡,往床上一倒,耳朵里还残留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响,像某种顽固的回音。

第二天睡到了自然醒,在酒店旁边找了家苍蝇馆子,要了豆花面和红油抄手,那豆花嫩得像清晨的云,拌在面条里,筷子一搅,嫩白与红亮交织起来,老李头吃得满头是汗,直说这才对味,饭后打车去人民公园,鹤鸣茶社里已经坐满了人,我们捡了个靠湖的位置,要了盖碗茶,穿蓝色围裙的茶倌,右手提长嘴铜壶,左手食指轻轻一扣壶柄,热水便划出一道弧线,*地落入茶碗,竹椅吱吱呀呀地响,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身上暖洋洋的,骨头都酥了,附近有采耳师敲着响器走过,叮——叮——清脆极了,老张眯着眼,突然感叹:“年轻时候总觉得日子慢,现在才品出这‘慢’里的滋味。”

在成都待了三日,武侯祠转了一圈,老李头在岳飞抄写的出师表前站了很久,出来时眼角有点潮,宽窄巷子没细逛,人太多,像赶大集,倒是临走那晚,我们在九眼桥边的小酒馆又坐了一坐,歌手抱着吉他唱老狼的《同桌的你》,底下坐着的多是和我一般年纪的人,唱到副歌时,大家竟不约而同地跟着哼起来,那一刻,忽然觉得这趟“夕阳红”的妙处,不在于看见了什么风景,而在于一群老家伙还能凑在一起,像年轻时那样大笑、哼歌、发呆,谁也不嫌谁慢,谁也不催谁走。

回程的火车是午后出发,上车前,我在车站外的水果摊买了一袋丑橘,皮厚肉甜,几个老伙计分着剥,指尖都染上了青涩的香气,火车慢慢启动,成都的楼群向后退去,铺位还是那些铺位,只是人比来时安静了些,天擦黑时,我靠在中铺翻看手机相册——油菜花田、盖碗茶、玉兰、竹椅,还有几张抓拍的笑脸,不知怎的,就想起年轻时读苏轼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当时不懂,现在躺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忽然就觉着那滋味全在了。

窗外的夜一次次黑透,又渐渐透出灰白,到了保定地界,天已经大亮,车厢里有了声响,有人起来洗漱,有人开始整理行李,老李头在过道里伸了个懒腰,说:“这回来四川,像做了场不长的梦。”我点头,心说,可这梦,熨帖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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