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的秋天，是被打翻的调色盘

去年十月底,我终于去了趟川西，不是*次起了这个念头，但真收拾行李出门，还是头一回，都说那儿是摄影天堂，去了才发现，相机根本装不下眼睛看到的东西，你刚按完一张，车*个弯，又是一片新景象铺过来，像老天爷故意让你忙不过来似的。

先说折多山吧,从康定出发，没开多久就开始爬，路是柏油路，不算难走，就是弯多，一个接一个，像谁把缎带随手折了几折搭在山腰上，海拔一点点往上升，同车的人开始不怎么说话了，只有发动机呜噜呜噜地喘，翻过垭口那一下，风猛灌进来，经幡哗啦啦抖得厉害，五颜六色的布条在阴沉天光底下特别扎眼，人在那儿站一会儿，会觉得胸口有点闷，但脑子反而清亮，地上有前夜落下的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这声音在城里是听不到的。

再往里走就是新都桥,很多人说它是摄影家天堂，其实我觉得这说法有点过时，现在这儿沿路都是民宿和饭馆，一块块招牌竖在路边，红的蓝的，倒也添了俗世的热闹，不过你只要往岔路里多开十分钟，村庄就安静下来了，傍晚那阵更要命，太阳斜斜地挂在山脊上，像块溏心蛋黄，光线铺在杨树上，黄叶子就亮得透明，风一吹，哗啦哗啦落一地，牦牛慢吞吞从光影里走过，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有个藏族老阿妈坐在门口捻毛线，看见我们举起相机，也不躲，就是笑一下，缺了颗门牙，笑得特别实在，说真的，那一刻你会觉得，什么修图调色统统是多余，原图直出就够*人去买机票了。

离开新都桥那天早上雾大,车在雾里走，像划船，能见度更多十几二十米吧，路边的树都成了影子，影影绰绰的，可等太阳一拱出来，雾就开始散，先是从山腰那里撕开个口子，露出一角蓝天，然后口子越裂越大，更后整片山谷都亮堂堂的，有人在山坡上放牛，牛群慢悠悠地啃草，对眼前的景色无动于衷，也对，它们天天看，早腻了。

后来*上了去塔公的路,塔公草原的秋天不是那种嫩绿，是带着点黄、带着点枯的苍绿，像旧毯子，雅拉雪山远远地立在那儿，雪线以上白得发青，以下就是黑黢黢的岩体，天气好的时候，那山有种拒人千里的清冷，可草原上寺庙的金顶又给它镶了道暖边，风大了，吹得草贴着地皮摇晃，像在给山磕头，有对情侣在那儿拍婚纱照，姑娘穿着单薄的裙子，笑得灿烂，就是时不时被冻得龇一下牙，摄影师让她看前方，她就看，裙摆被风掀得老高，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去压，这画面挺逗，也挺美。

其实路上很多风景都记不清具体地点了,就是那种“哇”一声叫司机停车，然后一车人呼啦啦跳下去，有片山坡上长满红色的小灌木，不是枫叶那种红，是更野的、带点褐的绛红，密密麻麻铺了大半面山，阳光斜照过来，那些红就跟烧起来似的，我们站在路边看了好久，谁都没说话，更后不约而同地发出那种很土的感叹：真好看啊，好看这种词儿，平时觉得太轻了，搁那儿反而沉甸甸的。

还有一片海子,具体叫啥忘了，水是深蓝的，没什么风，水面平得像块旧玻璃，倒影里，山的轮廓、云的形状、树的颜色，全都一丝不苟地复刻出来，有个小伙子往水里扔了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倒影就碎成满池子的星星点点，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拼回原样，他女朋友骂他手贱，他就嘿嘿笑，其实我也挺想扔一块的，就是没他手快。

到住宿的镇子天已经黑透,街上没几盏灯，只有饭馆里透出暖黄的光，玻璃上糊着层水汽，进去点了牦牛肉汤锅，汤滚起来，咕嘟咕嘟冒泡，肉香混着白萝卜的味道飘满屋子，老板是本地人，耳朵上挂着个银耳环，话不多，添汤倒是很积极，我们吃得很饱，出门时冻得直跺脚，抬头一看，满天都是星星，真不是形容词，密密麻麻的，像谁抓了把碎钻往黑绒布上一撒，同行的朋友用手机软件在那儿对星座，对半天也没对明白，更后说算了算了，看就是了，我们在星空下站了十几分钟，冷得发抖，又舍不得回屋。

回程那天在路上堵了一阵,前面有车陷进泥里，后面排了长龙，有人下车抽烟，有人遛狗，还有人爬到路边的土坡上摘野果，大家也不着急，好像在这地方，慢下来是件天经地义的事，等拖车把陷进去的车拉出来，车队又缓缓动起来，像条蛇在山间蠕动，夕阳把每一扇车窗都镀成金色，我扭头看更后一眼身后的雪山，它正慢慢被暮色吞掉，只剩个轮廓，像贴在天空上的剪纸。

这趟出去其实没做太细的攻略,手机里就存了几张别人拍的照片，当个参考，可真正站在风景里，那些参考根本用不上，你只能自己看，自己听，自己闻，风里有牛粪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晒干的青稞垛散发着一股温吞的谷香，有个藏族小孩追着我们的车跑了十几米，挥着手里的小旗子，那一刻，我觉得这地方不只是照片里的地方，它是活的，有呼吸的，你来了，成了它的一小部分；你走了，它还是它，永远在那儿。

下次再去,我想多住些日子，不赶路，就在某个小村子里待着，看雪山，晒太阳，跟牛啊马啊一块儿发呆，大不了，再被冻得吸溜吸溜的，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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