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在湖塘的家里收拾行李,犹豫了半小时还是把那双新买的白鞋塞进了箱子,后来在重庆的十八梯踩了一脚泥,才明白有些鞋生来就不该去山城,常州飞成都的航班准点率一直还行,这次也没掉链子,上午十点落地双流,热浪像一床湿棉被裹上来,跟江南的闷完全不同,是那种带着花椒香的烘烤感。
成都*站没去宽窄巷子,先钻进人民公园隔壁的菜市场,卖醪糟的嬢嬢看我背着旅行包,非舀一勺让我尝,玻璃罐子里米粒浮浮沉沉,甜得人眯眼睛,鹤鸣茶社的竹椅子一坐就是一个半小时,掏耳朵的师傅敲着叮叮当当的铁器走过来,我摆摆手,他就笑:“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在川渝地区有种神奇的魔力,后来我喝盖碗茶烫了舌头、吃火锅辣出眼泪、爬坡爬到腿抖,都靠这四个字撑下来。

春熙路IFS那只爬墙熊猫底下永远挤着拍照的人,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了会儿,旁边一个本地大爷也在看,突然冒一句:“它爬上去十几年了,也不晓得累。”成都的幽默是懒洋洋的,不刻意,像宽巷子口卖三角粑的摊子,铁锅滋啦一声,米浆鼓成金黄的小山包,你还没开口,老板先把纸袋子递过来:“趁热,凉了就不安逸了。”
去重庆的高铁上窗外的地貌开始变化,平原慢慢拱起成丘陵,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断断续续,车厢里有人用重庆话打电话,调子*着弯往下落,像在唱歌,出重庆北站时天已经擦黑,出租车司机听说我们要去解放碑附近的酒店,啧了一声:“那个地方,堵起来恼火得很。”可还是一脚油门汇入车流,山城的灯火从高架桥两侧铺开,层层叠叠,像有人把星星撒在了山坡上。
解放碑的碑还是老样子,周围的楼却高得要把天戳破,八一好吃街的酸辣粉排长队,我买了一份蹲在垃圾桶旁边吃,粉条是粗的,嚼起来弹牙,醋味冲鼻子,回到酒店打嗝还是那股复合的酸香,第二天早起去李子坝看轻轨穿楼,观景平台上人山人海,每个人都举着手机仰头等,轻轨来的时候人群发出“哦——”的一声,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魔术,可还是愿意为它欢呼。

鹅岭二厂适合下午去,旧厂房改成的文创园,墙上留着褪色的标语,咖啡店门口摆着老式缝纫机,我买了张手绘明信片,三块钱,老板娘用重庆话问要不要盖个邮戳,我说没有地址可以寄,她头也不抬:“盖起耍嘛,留个纪念。”从二厂下到李子坝那条步道才是真正的考验,台阶窄而陡,两侧都是老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腊肉和床单,空气里飘着油辣子的香,走两步就要扶着铁栏杆喘气,有个穿校服的女生蹦跳着从我身边经过,马尾辫甩来甩去,像只轻盈的山雀。
晚上吃火锅是重头戏,朋友推荐的店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没招牌就挂个红灯笼,九宫格端上来的时候红油还在翻滚,毛肚七上八下,鸭肠在锅里打卷,我辣得不停喝豆奶,老板娘路过拍拍我肩膀:“妹儿,*口要蘸香油碟,不然遭不住。”本地人吃火锅有套自己的节奏,先荤后素,土豆片更后下,说是一开始下土豆会把汤搞浑,我学不会,瞎涮一通,吃得满头汗,后半夜肠胃火辣辣地烧,蹲在卫生间里想,这就是重庆给我的下马威吧。
山城步道是更后一天去的,从中兴路入口上去,石板路被磨得发亮,老房子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有人住着,门口种满绿萝和三角梅,有个老爷爷坐在藤椅里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川剧从窗户飘出来,和远处的江声混在一起,我买了碗冰粉,边走边吃,红糖水在嘴里慢慢化开,江风从嘉陵江那边吹过来,忽然觉得时间慢了下来。
五天时间太短,宽窄巷子只逛了三分之一,洪崖洞的夜景是在千厮门大桥上看的,没敢走进去,怕被人流吞掉,坐高铁回成都的那天早上下雨,重庆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车窗上水珠横着飞,像无数条透明的小鱼,双流机场的候机厅里,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也在等去常州的航班,老太太摸着行李牌说:“出来耍就是累,不耍又心慌。”老爷子接了句:“明年还来不嘛?”老太太没回答,只是笑。
回到常州龙城大道的高架上,看着窗外熟悉的平地和规整的绿化带,突然有点怀念重庆爬不完的坡和*不完的弯,旅行大概就是这样,在家待久了想出去,出去了折腾一圈又想回来,可回来之后,那些烫嘴的火锅、陡峭的台阶、免费的醪糟,又会像老照片一样慢慢浮上来,让你在某一个加班回家的夜晚,忽然特别想念一碗冰粉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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