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我承认,出发去川西之前,我确实在脑子里排演了好几遍“高原野生大片”的脚本。 什么冲锋衣要选饱和度低的,墨镜得是弧形的,站在经幡底下回眸一笑,风刚好把头发丝吹起来糊在脸上,那种破碎又坚韧的劲儿,谁看了不迷糊?
然后呢? 然后我就带着一箱子精心搭配的“山系辣妹装”和堪称微雕级别的妆容教程,一头扎进了四姑娘山往新都桥去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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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第二天早上在海拔3800米的民宿里醒来,我对着卫生间那面自带雾化效果的镜子,差点没认出来里面那个嘴唇乌紫、脸颊两坨高原红活像年画娃娃、鼻头脱皮脱得像撒了椰蓉面包屑的女人是谁。
我带的粉底液、遮瑕膏、眼影盘、三支不同色号的口红,全成了累赘,*派上用场的是一个五十倍防晒的小样,挤到更后连铝皮都剪开刮干净了。
我算是想明白了,在川西,旅游妆容这东西,它是个伪命题,或者说,它是一个只存在于滤镜和精修图里的科幻概念。
你想象一下那个场景,早上七点,天**亮,你裹着冲锋衣内胆坐在逼仄的简易木板房餐厅里,面前是一碗半生不熟的鸡蛋面,氧气稀薄,你呼吸都费劲,隔壁桌大哥抱着一个枕头大的氧气袋吸得嘶嘶响,这时候你掏出一面镜子,准备开始上妆,粉底液刚点上去,一阵穿堂风裹着隔壁修路工地的灰,*地糊到你脸上,你抿了抿嘴,唇纹瞬间变成了东非大裂谷,口红涂上去不是颜色,是一道道血红色的沟壑。
这跟美不沾边,这叫行为艺术。
后来几天,我彻底放弃了,什么伪素颜,什么睫毛根根分明,去他的吧,我每天早上的流程简化到不能再简:清水洗把脸,趁着脸还湿润在海拔允许的范围内飞快挖一大坨高倍防晒,像泥瓦匠抹墙一样糊上去,必须抹到那种假白得发亮、像戴了层面具的程度才觉得安全,墨镜一戴,冷帽一扣,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颏,围巾再一裹。
站在景区的观景台上,风吹到人站不稳,我扭头看一旁边摆pose的姑娘,她脱了外套,里面只穿一条吊带红裙,裙摆在风里猎猎作响,摄影师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脸往我这边侧!对!眼神再空一点!别笑!皱眉!好!”周围等机位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个个裹着租来的军大衣,吸着鼻子看热闹,姑娘冻得肩膀发紫,但表情管理极好,那种战损美人范儿在这一刻被具象化了,拍完一组,她男朋友赶紧冲上去,用羽绒服把她一裹,塞给她一个保温杯。
那一刻我真心佩服,同时也彻底想开了,这种“硬照”,是一种需要极强毅力和团队协作的创作,它不是真实的旅行状态,它甚至跟旅行本身的体验是对立的,它更像是一次外景地的极限广告拍摄,而你,是那个用肉身对抗高原反应和恶劣天气的敬业主播。
我承认,我拍不出那样的照片,也没那个体力,我的身体在高原,我的脑子也跟着高原了,属于一种待机状态,*能处理的信息就是:风好大,脸好干,嘴巴好痛,好想喝热可乐。
返程那天,大巴车翻越折多山,窗外是延绵不绝的雪山,云低得像是擦着车顶过去,我从兜里摸出那管已经挤变形的润唇膏,很没形象地横着在嘴上胡乱抹了两道,感觉像在给一堆裂开的老树皮刷清漆,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前置相机,屏幕里的自己,脸黑了一个维度,两颊的晒斑跟落了层芝麻似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湿塌塌贴在脑门上,但我身后,是湛蓝到不真实的天空和一座沉默的雪山。
我按下了快门。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一张丑得明明白白、却真实到能瞬间拉回记忆的照片。
现在你问我,去川西要化什么妆? 我只会说,把防晒焊*在脸上,带一支更滋润的润唇膏,再管民宿老板要一条更厚的围巾,其他的,交给雪山,交给风,交给高原稀薄的氧气,它们会给你上妆的。
上的是一种叫做“被大自然狠狠揉搓过”的妆,一种喘着粗气、迎着狂风、心里却炸开烟花的妆。
那种妆,去一趟,一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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